忽然间!一片鲜润的、张扬的、充满勃勃生机的翠绿色,如同最浓郁的油画颜料,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仿佛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阳光从那些层层叠叠的、肥厚的树叶背后透过来,被滤成千丝万缕的、晶莹剔透的绿色光柱,温柔地照亮了路明非的眼睛,也照亮了他那片濒临死寂的意识深潭!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全身如同过电一般,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记忆的画面骤然清晰、稳定
他又一次看见了小时候住过的那栋老房子。窗外,挂满了爬墙虎新生的、嫩绿的枝条,如同一道流动的绿色瀑布。阳光必须先穿过这道绿色的屏障,被过滤、染成温润的绿色之后,才被允许进入这间小小的、充满木头和旧书气息的屋子。他是个小小的、还没有桌子高的孩子,安静地坐在地上,玩着积木,等着爸爸妈妈下班回来。屋子里的光线是柔和的绿,时间是缓慢的,安全的,充满期待的。
而另一个小小的孩子,就站在他的身边。比他还要矮一些,身形有些瘦弱,却有着一双异常明亮、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个孩子伸出细细的胳膊,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从后面抱住了他的头,将小小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温暖的、带着孩童特有奶香的气息,包裹着他。
“哥哥,”那孩子用很轻、很轻,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声音,说道,“要活下去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越年龄的悲伤与祈求,“我们……都要活下去。生命,是我们仅有的……一切了!”
路鸣泽!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又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路明非的灵魂最深处!那被遗忘的、被掩埋的、被某种强大力量强行抹去的最重要的存在,最重要的羁绊,最重要的承诺与亏欠……在这生死的边缘,在这“走马灯”的回溯中,终于冲破一切阻碍,无比清晰、无比惨痛地,重现于他的眼前!
原来……是你。
原来……我忘记的,是你。
原来……我那空荡荡的心,那无处安放的悲伤与愤怒,那不惜一切也要追寻的答案……都是因为,我弄丢了你。
路明非的意识,在这片汹涌而来的、混合着极致温暖与刺骨冰寒的记忆浪潮中,彻底沉没。泪水,混合着鼻腔中涌出的鲜血,在突破音障的狂暴风压中,瞬间被撕碎、汽化,消失无踪。但那份重新被找回的、血淋淋的痛楚与认知,却如同最沉重的锚,将他从虚无的边缘,狠狠地拉了回来。
然而,此刻的地狱犬,早已在“王选之侍”的狂暴加持与自身被压抑的凶性彻底释放的双重作用下,完全陷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狂奔状态!它们的眼中只有前方,只有那燃烧生命换取的极致度,只有将一切都抛在脑后的毁灭欲!缰绳?操控?甚至是背后那个赋予它们力量的存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它们就是要奔驰,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血肉崩解,骨骼碎裂!
雪橇的度已经逼近了物理的极限,甚至开始越了音的稳定区间,进入一种不可控的震颤与撕裂感中。路明非的身体在剧烈的颠簸与风压下仿佛要散架,但他的意识,却在那片找回的、关于路鸣泽的记忆光芒照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停下!必须立刻!马上!
一个古老的、带着不祥与剧毒气息的龙文音节,再次于响起!这一次,目标是他自己!
言灵·深血!
反向作用于自身的血液的言灵!一瞬间,路明非裸露在外的皮肤,甚至透过防风镜能看到的眼白部分,都迅弥漫开一种诡异的、接近紫黑色的深沉色泽!血管在皮肤下如同活物般蠕动、凸起,仿佛有什么极其危险的物质正在他的血液中疯狂滋生、奔流!这是深血的毒性在他体内被激到极致的表现!以毒攻毒!
他要利用深血”言灵所产生的、足以龙类的恐怖生物毒素,去强行中和、破坏掉末日派注射进他体内的、那些抑制神经与肌肉的特殊药剂!
他能感觉到,随着那紫黑色的蔓延,双腿深处那顽固的麻木与阻滞感,正在被一种火烧火燎的剧痛所取代!那是神经在重新连接,肌肉在毒素刺激下痉挛着恢复活性!
在地狱犬拉着雪橇再次冲过一个微微隆起的雪丘、雪橇短暂凌空的刹那
路明非猛地松开了紧握操控杆的手!他的身体如同一道脱离了弓弦的箭,又像是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鹰,从那架疯狂颠簸的金属雪橇上,义无反顾地纵身跃出!
凌空,翻滚!他将身体蜷缩,双臂护住头脸,任由那狂暴的惯性带着他,如同一颗炮弹般砸向下方坚硬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冰原!
“轰隆——!!!”
积雪被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坑,冰屑与雪粉冲天而起!但紧接着,那道身影却在落地的瞬间,凭借着惊人的核心力量与刚刚恢复知觉的双腿协调,完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战术翻滚,将那恐怖的冲击力层层化解!
翻滚停止。他单膝跪地,一手撑在冰冷的雪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身上的紫黑色正在快褪去,深血”的效果被他强行终止。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不知是内伤还是毒性残留。防风镜早已不知所踪,露出的一双金色眼瞳,却亮得如同冰原上永不熄灭的极光,其中再也没有丝毫迷茫、空洞与哀伤,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滔天的怒焰!
他缓缓地、稳稳地,从雪地上站了起来。双腿虽然还有些颤抖,但确确实实,重新承载起了他身体的重量。他抬起头,望向地狱犬与雪橇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环顾四周这片死寂的、洁白的荒原。
一切,他都想通了。
所有的一切!
风,卷起细雪,掠过他挺立的身影。远方,隐隐传来地狱犬力竭倒地的哀鸣与雪橇解体的巨响。但这一切,都已经无关紧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