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端坐于雪橇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四头躁动不安、鳞爪摩擦冰面、出刺耳刮擦声的地狱犬。尽管他失去了那曾经执掌天地、言出法随的至尊权柄,失去了那足以焚山煮海、撕裂星辰的灭世伟力,尽管他的双腿依旧麻木无力,但他仍旧是s级的混血种。在当前所有已知的、纯粹以混血种身份行走于世间的个体中,若单论对力量本质的理解、运用技巧与实战层面的掌控,除了那个天生拥有“审判”权能、血脉特殊到近乎规则的绘梨衣,恐怕再无人能出其右。
即使是面对全盛时期的次代种纯血龙类,那些拥有完整龙躯、古老智慧与恐怖言灵的存在,以路明非此刻的状态,若是生死相搏,他依旧有着充足的底气,可以做到必杀。这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神明战场中挣扎求生、逆转绝境所磨练出的绝对自信,是深植于灵魂与肌肉记忆中的战斗艺术。
更何况,眼前这些“地狱犬”,虽然外貌狰狞可怖,气息凶暴骇人,但究其本质,不过是依靠不稳定的龙血杂交、强行催生出的战争兵器,是混血道路上较为粗劣的造物。
因此,掌控这几头看似不可一世的地狱犬,对路明非而言,绝非什么困难的挑战。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风雪中父母相互搀扶、凝望的身影,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无尽的、雪白的荒原。双手握紧了雪橇冰冷坚硬的操控杆,凝练如实质的s级混血种特有的、内敛却不容侵犯的威严,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笼罩向那四头焦躁低吼的地狱犬。
几乎是在路明非坐上雪橇、精神力量弥散开来的片刻之后,那四头地狱犬便不再仅仅是焦躁低吼,而是开始表现出一种混合了被压制的不甘、对度的原始渴望、以及某种被更高等存在意志强行驱使的狂暴亢奋!它们粗壮的四肢更加用力地刨抓着坚硬的冻土冰面,脖颈和肩背的肌肉如同钢铁绞索般坟起,牵动着缰绳与雪橇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响。熔金色的竖瞳中,倒映出前方无垠的雪原,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它们,或者是驱使着它们必须将度提升到极致!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路明非握住操控杆的手,极其轻微地向下一压。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像是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四头地狱犬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刺中,同时爆出震耳欲聋的、混合着龙吟与犬吠的恐怖咆哮!下一瞬,它们的身躯如同四道漆黑的闪电,猛地向前蹿出!
度!难以想象的度!雪橇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不再是在雪面上滑行,而是在低空“飞掠”!两侧的景象,冰雪、岩石、偶尔掠过的枯瘦云杉……瞬间被拉长、模糊、化为一片流动的白色与灰色的虚影!度之快,甚至越了陆地上最快的猎豹,达到了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几乎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架黑色的雪橇和四道狂奔的黑影,便彻底消失在了路麟城和乔薇尼的视野尽头,没入了天边那白茫茫的地平线,只留下雪原上四道迅被寒风抚平的深深沟壑,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刺鼻的硫磺与冰雪汽化的混合气味。
“不够……”雪橇上,路明非的眉头紧紧皱起,狂风如同亿万把冰冷的刀子,疯狂地切割着他的防风镜和面颊,即使有厚重的防寒服,刺骨的寒意和恐怖的风压依旧无孔不入。他能感觉到,这种度,还远远不够!不够将他逼迫到那个无限接近死亡的临界点,不够触那深藏的“走马灯”!他需要更快!更快!快到让时间都失去意义,快到让生死的边界都变模糊!
意念闪动间,一个古老的、带着血腥与战意的龙文音节,在他灵魂深处无声地炸响!
言灵·王选之侍!
强大的血气强行灌注、连接到了前方那四头正在狂奔的地狱犬身上!
效果立竿见影!那四双原本只是炽烈的熔金竖瞳,骤然间颜色加深,仿佛有岩浆在其中沸腾,迅从金色转为暗红,最终化作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猩红!与此同时,它们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一圈,肌肉的蠕动更加剧烈,喷吐的热气带着灼人的高温,甚至将飘近的雪花直接汽化!度,再次得到了恐怖的提升!
雪橇周围的空气开始出尖利的嘶鸣,仿佛不堪重负。视线中的一切都扭曲、变形,前方甚至出现了隐约的、半透明的激波!地狱犬的利爪每一次落下,不再是刨起雪块,而是在坚冰上留下深深的、边缘融化的灼痕!度的指针,正在疯狂地冲向音障!
然后
“轰——!!!”
并非真实的爆鸣,而是在路明非的感知中,世界仿佛骤然被拉长、压扁,又瞬间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致密的墙壁!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耳中一片死寂,随即是尖锐到极致的耳鸣!视线模糊,血液似乎要冲破血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时间的流逝变得诡异而缓慢,每一毫秒都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就是这里!就是这个感觉!刚刚突破音障的那一刹那,肉体与精神所承受的极致压迫、撕裂与濒临崩溃的边缘!
映入路明非脑海的,是一片混沌而飞掠过的记忆洪流。起初,是一些零碎的、灰暗的、带着少年时代特有的孤独与自嘲的片段
婶婶家楼顶的天台,夜深人静,他曾独自坐在那里,对着脚下城市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星星点点的灯海呆。幻想着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或者一扇门,带他离开这平庸的、令人窒息的生活,去看一个全新的、精彩的世界。可如今,世界是看了,却是以一种如此残酷、血腥、背负一切的方式。他还能回去吗?回到那个只会对着灯海呆的、普通的路明非?
那些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仕兰中学的长廊,他偷偷看着坐在长椅上安静看书的陈雯雯,和她身上那件仿佛透明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白棉布裙子。那是他青春里最初、最朦胧的憧憬。可是,这些……关他路明非什么事呢?那个女孩,那些阳光,早就被更汹涌的黑暗与血火吞噬,成了遥远到不真实的背景板。
三峡水底,幽暗的青铜城前,从潜水服中如同人鱼般挣脱而出的诺诺,“哦呀!”那惊心动魄的三点式泳衣,那让人血脉贲张的傲人身材!可是,这女孩,她的笑容,她的勇敢,她的一切,乃至那件该死的泳衣,确实很让人留恋,但是这还不是,他要看的不止这些!
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其他可想的了?自己的人生,居然就是由这些零碎的、不堪的、要么是白日梦、要么是觊觎他人所有物的片段组成的?没什么值得真正不舍、真正刻骨铭心的啊。所念的是虚幻,所想的是他人的珍宝。这么说来……好像喝高了跳个楼什么的,也不是不能考虑?反正,了无牵挂……
然而
就在这自暴自弃的虚无感即将彻底吞没他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