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绘梨衣!你现在!居然跟着零跑到这里来!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质问我?!就因为论坛上那些不知道哪个混蛋编出来的、捕风捉影的谣言?!”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问出了最后那句:
“你!有!没!有!良!心?!”
她抱着轻松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苏晓樯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其中蕴含的激烈情绪给定住了。那双总是带着依赖与欢喜的深红色眼眸,此刻剧烈地颤动起来,里面迅弥漫起一层浓重的水汽,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扇着。苏晓樯说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
那些她情绪低落时,苏晓樯笨拙地讲着冷笑话、想方设法逗她开心的午后;那些她对着餐盘呆时,苏晓樯变戏法般从背后拿出精致甜品、眼睛亮亮地催促她尝尝的傍晚;那让她得以和路明非平静相处、暂时忘却烦忧的一周时光,也是在她最消沉时,苏晓樯拍着胸脯保证而争取来的;房间里每一处贴心的小摆设,衣柜里那些恰好符合她喜好的衣裙,初来乍到时事无巨细的安排照料……
桩桩件件,如同温暖的潮水,带着鲜明的色彩和温度,冲垮了绘梨衣本就因误解和不安而摇摇欲坠的心防。苏晓樯那一声声带着愤怒与失望的质问,更像是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这些被她珍视、却在此刻因冲动而被暂时蒙蔽的记忆。
“呜……”绘梨衣的喉咙里终于溢出一声破碎的哽咽,眼泪决堤般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哭得浑身颤,抱着轻松熊的手臂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像个被大人严厉训斥后不知所措、又满怀愧疚的孩子,只能通过哭泣来宣泄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地板上。
苏晓樯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出的绘梨衣,看着她那被泪水浸湿的楚楚可怜小脸,原本还有些怨气,也被这汹涌而纯粹的泪水浇没了,只剩下灼热的灰烬和丝丝缕缕的心疼与无奈。她其实最清楚绘梨衣是什么样的人,单纯,敏感,认死理,对在乎的人毫无保留地信任,也因此更容易被伤害、更容易钻牛角尖。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在质问绘梨衣,不如说是她自己连日来各种情绪积累下的一次爆。
她别开脸,不再看绘梨衣哭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眼底些许的湿意。再开口时,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刚才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色厉内荏的嫌弃:
“哭什么哭?”她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故作的不耐烦,“哭也算时间。眼泪能解决问题吗?能让你立刻明白谁对你好、谁在瞎操心吗?”
绘梨衣的哭声顿了顿,抬起湿漉漉的、通红的眼睛,怯生生地、充满依赖和祈求地看着苏晓樯。
苏晓樯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差点没绷住。她赶紧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空无一物的墙壁,继续用色厉内荏的语气说:
“你还站在这儿干嘛?等着围观群众给你递纸巾吗?还不快回家去好好反省!想想自己今天错在哪儿了!”与其说是指责更像是……我很生气但我在努力讲道理。
“哦……”绘梨衣抽噎着,出一个模糊的单音,抱着轻松熊,乖乖地、小小地挪动了一下脚步,似乎真的打算听话离开,但那双泪眼却依旧黏在苏晓樯身上,脚步迟疑。
看到她这副可怜兮兮、又听话得要命的模样,苏晓樯心里最后那点余怒也消散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混杂着无奈、心疼柔软情绪。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骂自己没出息,这么快就心软。
“算了……”她转回脸,语气缓和下来,虽然还带着点别扭,但眼神已经软了。她朝着绘梨衣伸出手,不是指责,而是一个略带僵硬的、示意她过来的手势,“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你……过来。”
绘梨衣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虽然还含着泪,但像是看到了乌云缝隙里透出的光。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抱着玩偶,迈着小碎步,乖乖地走到了苏晓樯面前,仰起脸,任由眼泪挂在睫毛上,期待又不安地看着她。
苏晓樯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伸出刚才还指着对方质问的手,这次却轻轻落在了绘梨衣柔软的顶,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温柔,揉了揉。
“以后记住了没有?”苏晓樯的声音放得很轻,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叮嘱,“遇到事情,尤其是关于我的事情,别听风就是雨,更别跟着别人就一起来‘堵’我。有什么想问的,直接来问我,听到了吗?”
她的手指带着暖意,穿过绘梨衣顺滑的丝,动作虽然算不上特别熟练,却充满了安抚的意味。绘梨衣被揉着脑袋,感受着顶传来的温度,眼泪又涌出来一些,但这次更多是委屈释放后的依赖和安心。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清晰了很多:
“嗯!记住了。”她小声地、认真地说,“以后……直接问你。不跟别人一起……堵你。”
苏晓樯这才收回手,顺手又用指尖抹了一下绘梨衣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绘梨衣却顺从地让她擦,甚至微微蹭了蹭她的指尖。
“行了,别哭了,都不漂亮了。”苏晓樯嘴上嫌弃着,却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塞到绘梨衣手里,“把脸擦擦。哭得跟花猫似的。”
绘梨衣接过纸巾,听话地抽出一张,擦拭着脸颊和眼睛。哭过之后,她的情绪似乎平稳了许多,只是眼睛和鼻子还红红的,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苏晓樯看着绘梨衣情绪渐渐稳定,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般怯生生挨着自己,心底那点余怒终于化成了无奈的叹息。她将目光从绘梨衣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冰雕般静立一旁的零。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有面对绘梨衣时那种怒其不争的激烈,也没有刻意维持的慵懒或强势,反而沉淀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锐利,直直刺向零那双仿佛永远无波无澜的冰蓝色眼眸。
“你就这么……”苏晓樯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缓慢而清晰的质感,“迫不及待,堂而皇之?”
零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苏晓樯会以这样的方式和问题开场。她微微偏头,完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冰眸回视着苏晓樯,声音平静无波:“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晓樯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嘲讽,也带着某种积压已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需要我提醒你吗?还是说,你自己都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零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若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极细微的凝滞。
“对。”苏晓樯向前迈了一小步,因为身高上的优势,让她此刻的气势却隐隐压过对方。她没有再拔高音量,但话语里的分量却比刚才质问绘梨衣时更加沉重,一字一句:
“虽然我平时总叫你‘老女人’,没大没小。但你,不是一直以所谓的‘大姐’自居吗?不是一直摆出那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吗?”
她顿了顿,目光在零脸上刮过:
“可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身边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那些因他身份、因他过去、甚至因他那该死的魅力惹出来的桃花和纠葛,你出面处理过哪怕一件吗?”
“我和他之间,他和绘梨衣之间,甚至……你和他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可能引爆的冲突,不都是我在中间调停,在费力维系着平衡吗?”
“他在卡塞尔,在混血种世界,需要维持的形象,需要应对的窥探,需要处理的烂摊子,有多少是我在明里暗里帮他周旋、打点,我的好‘姐姐’,你除了在一旁冷眼旁观,你还为他做过什么?”
苏晓樯的声音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快,仿佛压抑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闸口:
“现在,就因为我跟他之间一点捕风捉影、甚至根本子虚乌有的谣言,你就摆出这副‘质问’的架势,带着绘梨衣,直接杀到新闻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来堵我?”
她抬起手,指尖几乎要点到零的鼻尖,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
“你告诉我,你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质问我?!啊?我亲爱的、一直置身事外的‘好姐姐’?!”
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直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但那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的苏晓樯。
“我……”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苏晓樯没有给她机会。
“你什么你?”苏晓樯打断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番话也耗费了她不少心力,但她目光灼灼,不依不饶,“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考虑过,你们两个——尤其是你,零——以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出现在这里,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新闻部是什么地方?是芬格尔那个狗仔之王的老巢!是卡塞尔消息最灵通也最混乱的是非之地!你们前脚进来,后脚关于‘s级后宫起火,三大女主角新闻部对峙’的谣言就会传遍全校!”
“是,你们不在乎。你们习惯了随心所欲,习惯了只关注自己在意的那点事,习惯了觉得所有麻烦都会有人自动帮你们摆平,所有后事都会有人默默帮你们收拾!”
苏晓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某种深沉的疲惫和积郁的委屈: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一直跟在后面,替你们、替他、替所有人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