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在你们因为各种原因闹脾气、冷战、或者干脆玩消失的时候,稳住局面,安抚其他人,处理外界的窥探?”
“是谁在每一次可能引轩然大波的事件后,动用关系,压下消息,引导舆论,尽可能地减少对他,对‘我们’这个脆弱圈子的负面影响?”
“你们可以肆意妄为,可以凭心情做事,可以不管不顾地表达你们的‘关心’或‘质问’,因为你们知道,无论闹出多大的动静,总会有人出来收拾残局,把一切拉回正轨!”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直直刺向零:
“零,你不是小女孩了。你经历过的,见过的,比我和绘梨衣加起来都多。我以为你至少会懂得审时度势,懂得什么叫‘大局’。像今天这样,仅仅因为一个未经证实的谣言,就带着绘梨衣,用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跑到这种地方来,把本就复杂的局面搅得更浑,把更多的目光吸引到我们身上,吸引到他身上!”
“这就是你所谓的‘大姐’的担当?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
话音落下,空旷的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苏晓樯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晨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她苍白的脸颊和金色的梢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晓樯,那里面仿佛有万年不化的冰川,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缓慢流动、碎裂。
过了许久,久到苏晓樯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像以往一样,用沉默和转身离开来应对时——
零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在她惯常无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我……”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句子。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片仿佛永恒的冰川似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折射出些许茫然的微光。“我……不擅长这些。”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汇,最终,以一种显的十分无力的语气承认:
“也……没有想到。”
这简短的承认,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寂静的大厅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它承认了苏晓樯的指责——她也承认了苏晓樯长久以来默默承担的那些……责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苏晓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完美却似乎因这罕见的坦白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无措的脸,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冰雪、此刻却仿佛有些不知该落向何处的眼眸。胸中那股翻腾的怒气、委屈和疲惫,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留下一种复杂难言的酸涩,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的释然。
至少,她听进去了。至少,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或转身来逃避。
苏晓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锐利和激动已经收敛了大半。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那番激烈言辞带来的情绪余波也一并吐出。
“所以,”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但少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多了点平铺直叙的确认,“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零沉默着。她没有像绘梨衣那样立刻点头认错,也没有出言反驳。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那沉默并非抗拒,更像是一种……需要时间消化和确认的滞涩。没承认,但也没反驳,仿佛默认了这个定性,只是以她的方式,需要一点时间去完全接纳和表达。
苏晓樯等了几秒,没有等到明确的回答。但她了解零,这种沉默,某种程度上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和反省。于是,苏晓樯很善解人意的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肯定:
“行,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看着零,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循循善诱,甚至隐约有丝狡黠:
“那,你知道现在……该怎么补救吗?”
“嗯?”零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弱的希冀。
在刚才苏晓樯那番疾风骤雨般的指责下,她是真的感到了某种深切的茫然和……自责。她习惯了以任务和目标为导向,极少将这些软性的、复杂的东西纳入考量。苏晓樯的话,让她真的理解了……一些事情和这些事有多……难。此刻听到“补救”二字,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抓住这根可能改变局面的稻草。
苏晓樯将零那一闪而逝的眼神尽收眼底,心里那点因为对方产生的最后一丝气闷也烟消云散了,甚至有点想笑。啧,原来冰山美人手足无措起来,是这么一副……有点可爱的样子。
她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这次不再是讽刺或冰冷的弧度,而是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灵动和狡黠,像只计谋在握的小狐狸。她伸出手,没有指向别处,而是径直指向了——楼上,新闻部部长办公室的方向。
“带着这个,”她用下巴点了点零手里依旧握着的、显示着论坛截图的那个平板电脑,然后又指了指零自己,最后指向楼梯上方,语气轻快,“上去,质问芬格尔啊。”
“啊?”零彻底愣住了,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显然没跟上苏晓樯这跳跃的思维。补救……和质问芬格尔有什么关系?而且,用这个“证据”?
苏晓樯看着她难得的呆愣模样,笑容更加明媚,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耐心解释道:
“芬格尔是新闻部的头儿,他手下人捅的篓子,他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现在苦主拿着证据找上门,要求他给出交代,彻底清除影响,追究直接责任人,并且保证此类事件不再生……这不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至于我们在这里的争吵……没人知道,也没人能说出去……”
零听着苏晓樯条理清晰、甚至带着点煽动性的话语,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浮现出惯有的那种光芒。她看了看手里的平板,又抬眼看了看楼上,似乎在快权衡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和效果。
苏晓樯趁热打铁,压低声音,带着点亲密语气补充道:“而且,你上去质问他,比我上去更合适。我跟他太熟了,有些话反而不好说太绝。你不一样,零,皇女殿下,气场足,话不多但句句戳要害。你去给他施加压力,他绝对不敢敷衍,处理起来肯定更干净利落。这样一来,不但能彻底清除你们来新闻部的影响,论坛的烂摊子更是能收拾得更彻底,也能给那些暗地里嚼舌根的人一个明确的警告——我们这边,不是好惹的。这,不就是最好的补救吗?”
她看着零,眼神明亮,带着鼓励和一点点怂恿:“怎么样?敢不敢去?为了……‘我们’的清净?”
零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苏晓樯带着狡黠笑意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回手中的平板上。那上面,刺眼的标题和截图,此刻似乎不再仅仅是让她感到不快的谣言,而变成了一件可以使用的锋利武器。
她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带着即将执行任务时的冷冽。
苏晓樯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如同阳光下盛开的玫瑰。她拍了拍零的肩膀:“这就对了!去吧,给他点颜色看看!我和绘梨衣在楼下等你凯旋!”
说着,她非常自然地将躲在自己身后、一直紧张看着她们的绘梨衣轻轻揽过来,两个人眨着眼看着她,就像是在说“我们是一伙的、在后方支援你”。
零又看了她们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平板,转身,迈着平稳而坚定的步伐,朝着楼梯走去。金色的长在她背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背影挺拔,带着一种即将出征般的肃杀感。
苏晓樯看着零上楼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还带着点小得意。她低头,对怀里还有些懵懂的绘梨衣眨了眨眼,小声说:“看,问题这不就开始解决了?走,我们去那边坐坐,等你的零姐姐凯旋归来。”
绘梨衣虽然不太明白具体生了什么,但看到苏晓樯笑了,零姐姐也似乎有了明确的目标,紧张的气氛缓和了,她也安心下来,乖乖地点了点头,任由苏晓樯牵着她,走到大厅角落一张破旧但还算干净的沙上坐下。
楼上,隐约传来芬格尔惊恐的哀嚎和零冰冷、简短的质问声,隔着老旧的楼板,听得不甚分明,但足以想象此刻新闻部部长办公室内的惨烈景象。
苏晓樯舒舒服服地靠在沙里,甚至翘起了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绘梨衣,自己叼着另一半,眯着眼睛,听着楼上的动静,心情似乎很不错。
至于零会如何对芬格尔,芬格尔又到底会怎么样……多行不义必自毙
那……就不归自己管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