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就在他神色松动,准备开口讨价还价的当口——
“呲溜~”
又是那清脆的舔舐声。
红衣小姑娘被秦老攥着手,微微歪着头,另一只手举着糖葫芦,很认真地看着石壁上映出的、邹凉身后那渭水百余名妖仙列队拔营、紧随其后的画面。她眨了眨大眼睛,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用那种讨论今天冰糖葫芦酸不酸的随意语气,清脆地说道:
“秦爷爷,你看那些跟在使枪哥哥后面飞的人呀,好多哦,怕是有上百个呢。而且……唔,有好几个‘味道’特别冲,特别吓人,家里禁地深处那几个快要老死的老祖宗……感觉还要凶一点点呢。好像是……七阶?还是八阶?反正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
她顿了顿,似乎努力在回忆更准确的描述,然后很肯定地点点头:“嗯!就是妖仙七阶!我数了数,至少有四个!还有一个站在云头上没怎么动的,穿着紫色袍子的大叔,感觉……感觉就像是家里最古老的那本画册上画的、能摘星星的人一样,好可怕。叔叔们以前吓唬我的时候说过,那种感觉的,至少是……唔,太乙金仙吧?反正让我离远点就对了。”
小姑娘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带着孩童的稚嫩和天真。
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精准地、缓慢地、一根根地切断了秦老心中那刚刚有所倾斜的天平支柱!
过百妖仙!其中至少有四名妖仙七阶!还有一个疑似太乙金仙的紫袍大能坐镇?!
这他妈的哪里是一个“有点天赋、仗着宝器逞凶”的渭水先锋?!这分明是渭水将压箱底的精锐战力和高端威慑力量,一股脑地投放到滈河前线了!那个邹凉,根本不是孤军深入的愣头青,他是整个渭水战略锋矢最尖端、最锋利的那一点!后面跟着的,是足以瞬间推平整个滈水、乃至潏水核心防线的钢铁洪流!
一万仙晶?五万仙晶?
在这些力量面前,在可能直接对上太乙金仙的风险面前,算个屁!
这已经不是买卖风险和收益的问题了,这是拿着鸡蛋往不周山上撞!不,是往天庭通明殿的柱子上撞!撞碎了鸡蛋,还会溅一身腥,引来天兵天将!
秦老脸上最后一点意动和权衡之色,瞬间冻结、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刚才更甚的、几乎要透体而出的惊惧与后怕!他甚至感觉到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贴在皮肉上,一片冰凉!
没有任何犹豫!
“走!!!”
秦老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嘶哑到变调的字符,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近乎逃命的决绝!他猛地攥紧红衣小姑娘的手,力道之大,让小姑娘痛呼一声,糖葫芦都差点脱手,但他已全然不顾!转身,度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几乎是拖着那小姑娘,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朝着石门狂飙而去!
“秦老!!!”蛟臧和无支宰的呼喊声在他身后响起,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这一次,秦老头也未回!那几名一直沉默肃立的黑冰台黑衣修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了千百遍的傀儡,瞬间转身,紧随秦老之后,化作数道融入阴影的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厚重的石门之外,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殿内,只剩下滈潏二水的一干高层和心腹。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却充满了另一种味道——是一种冰冷的绝望,是被盟友抛弃、直面强敌、而己方底牌似乎远不如预期的……惶恐。
无支宰和蛟臧僵立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还在微微晃动的厚重石门,两张老脸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墨汁来!眼神中交织着被戳破心思的羞愤、计划失败的恼怒、对黑冰台临阵脱逃的怨恨、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渭水兵锋那无法抑制的恐惧!
“嗷!!!”
无支宰猛地出一声如同受伤巨猿般的低吼,干枯蜡黄的脸皮剧烈抽搐,抬脚狠狠一跺!
“轰!!!”
他脚下那块坚硬无比的黑曜石地面,竟被他这一脚硬生生跺得四分五裂,碎石激射,烟尘弥漫!整座石殿都似乎摇晃了一下。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出“嗬嗬”的喘气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蛟臧也是脸色铁青,淡金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里面闪烁着怨毒和焦躁的光芒。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什么也说不出来。黑冰台的离去,不仅仅意味着失去一大强援,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连黑冰台这种无法无天、唯利是图的组织,都认为他们滈潏二水对上渭水是必败之局,风险高到无法承受!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对他们本就未必牢固的军心和那些墙头草附庸势力,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两人如同两尊即将爆的石像,站在一片狼藉的石殿中央,胸中憋闷得几乎要炸开,却又无处泄。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带着惊惶的尖利呼喊从石殿外传来,紧接着,一名身着滈水水族服饰、满脸是汗、连滚带爬的妖将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指着石殿一侧的水映之术投射墙,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
“大王!蛟王!不好了!那……那小贼……邹凉!他又动手了!”
“什么?!”无支宰和蛟臧霍然转头,目光如同四道冰冷的闪电,刺向那妖将,又猛地聚焦到水映之术的墙面上!
只见原本定格在白浪湖画面的墙壁,此刻水波流转,已然切换到了另一处场景——那是滈河中游一处颇为有名的水域,因其水下盛产一种色泽艳红如胭脂的异种珊瑚而得名“胭脂湖”。此刻,湖面不再平静,而是波涛汹涌,水色暗红,仿佛整片湖水都被鲜血浸透!
画面中央,一道亮银色的身影,如同杀神降世,正从翻腾的血色湖水中冲天而起!水花在他身后炸开,形成一道凄艳的血色帷幕。
最刺目的是,他手中那杆乌沉长枪的枪尖之下,赫然穿着……四个硕大的、毛湿漉、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水猿头颅!
四个头颅,如同糖葫芦一般,被串在枪尖之上!鲜血顺着枪杆蜿蜒流下,滴滴答答,落入下方猩红的湖水之中。那亮银色的甲胄上,也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在湖面折射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无支宰的瞳孔,在看到那四颗水猿头颅的瞬间,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随即,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暴怒、以及……失去至亲的疯狂悲怆,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理智!
那四头水猿……他认得!其中领头的那个,头上有撮独特的银白鬃毛,额角有道幼年时与同族争抢母猿留下的伤疤!那是他最小的、也是最得宠的儿子!无支四!虽然因为非正统嫡系,只分管胭脂湖一带,但确确实实,是他的种!是他的骨血!
“噗——!!!”
一口鲜红中带着金丝的滚烫心血,毫无征兆地从无支宰口中狂喷而出!血箭射出一丈多远,星星点点溅落在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如同盛开的绝望之花。他高大魁梧的身躯晃了晃,蜡黄的脸瞬间变得惨金,眼珠上翻,喉咙里出“咯咯”的怪响,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向后仰倒!
“大王!!”
“吴老!!”
“快!快扶住!”
石殿内顿时一片大乱!几名滈水长老和心腹手忙脚乱地扑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无支宰瘫软的身体。有的急忙运功渡入妖力护住心脉,有的慌乱地掐他人中,有的匆匆从储物袋里掏出自以为珍贵的灵参汤、护心丹,不管不顾地往他嘴里灌。
蛟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脸上也露出惊容。他虽然巴不得滈水多死点人,多消耗渭水力量,但也绝不愿意看到无支宰这个最重要的盟友、挡箭牌在这个时候气急攻心,一命呜呼!那潏水可就真的独木难支了!
一阵鸡飞狗跳、手忙脚乱的救治后,无支宰喉咙里终于出一声长长的、如同破风箱抽气般的呻吟,眼皮颤动,缓缓睁了开来。他眼神涣散,浑浊的瞳孔中失去了往日深沉算计的光芒,只剩下无边的痛楚、暴戾,和一种心死般的灰败。
他张了张嘴,血沫子又从嘴角溢出来,声音嘶哑得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皮在摩擦,带着泣血般的悲鸣:
“呜呼……我……我的好四儿……我的好大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