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想了想:“传统医学界有很多重视‘个体化调理’的老师傅,他们应该会支持我们的理念。我可以组织一次药膳文化的交流活动。”
老饕终于掐灭烟头:“普通老百姓这边,我来。我开茶馆几十年,认识三教九流的人。真正的改变,终究要靠大多数人觉醒。”
会议持续到上午九点。当阳光洒满院子时,一个初步的行动方案已经成型。
就在这时,王老来了。老人今天精神特别好,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子。
“我老伴生前做的最后一罐桂花蜜,一直没舍得吃。”王老把布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个粗陶罐子,封口用油纸和细绳扎得严严实实,“昨天尝出甜味后,我突然想起来了。今天带来,给大家尝尝。”
他小心地打开罐子。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桂花甜香和蜂蜜醇厚的味道弥漫开来,那是时间酿造的复杂气息,没有任何工业香精能模仿。
苏喆用勺子舀了一点。蜂蜜的甜温润绵长,桂花的香清雅持久,两种味道完美融合,却又层次分明。在他的味觉解析能力下,他甚至能“尝”到这罐蜜的历史——采摘桂花时是个晴朗的秋日,蜂蜜来自山区放养的土蜂,酿造过程中没有加热,最大程度保留了活性酶和芳香物质。
更重要的是,这味道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那是王奶奶对老伴的爱,是手作的温度,是一个普通家庭最朴素的珍藏。
“真好。”老饕尝了一口,闭上眼睛,“这才是真正的味道。”
王老笑了,笑容里有一丝释然:“我老伴要是知道这罐蜜能帮到更多人,一定会高兴的。”
这句话让苏喆心中一动。他看着那罐桂花蜜,又看了看白板上的行动计划,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王老,您愿意让这罐蜜‘说话’吗?”
“说话?”
“我们来做一次实验。”苏喆说,“把这罐真正的桂花蜜,和市面上的工业桂花蜜,还有基金会‘优化版’的桂花味营养剂,放在一起,让不同的人品尝、描述、记录感受。然后我们分析数据,看看‘真实’、‘工业’、‘优化’三种味道,给人的体验到底有什么不同。”
徐明博士立刻明白了:“感官体验的质性研究!我们可以记录生理指标(心率、皮电反应)、主观描述、情感联想……这是最直接的证据,证明真实味道的不可替代性。”
“但基金会可能会说这是‘情怀滤镜’,不够科学。”李医生提醒。
“所以我们加上神经影像。”徐明兴奋起来,“我认识一个做味觉fmRI(功能性磁共振)研究的朋友,可以请他帮忙。观察大脑在面对不同味道时的激活区域差异——真实的、有情感连接的味道,会不会激活更广泛的脑区?”
陆青补充:“中医也有说法——‘物性’和‘药性’。同样的桂花蜜,自家酿的和工厂产的,在中医看来‘气’不同,对人体的作用也不同。我们可以请老中医来诊脉,观察饮用不同蜜后身体反应的差异。”
这个计划迅成形。他们把它命名为“蜜语计划”——让一罐平凡的桂花蜜,讲述关于真实、记忆、情感和科技的故事。
***
一周后,准备工作就绪。
实验在三处同时进行:
在老槐树下的实验室,徐明博士负责标准的感官科学测试,记录受试者的生理数据和主观评分。
在市中医院,李医生和陆青合作,邀请三位老中医参与,用传统方法观察饮用不同蜜后的脉象、舌象变化。
而在老饕的茶馆,则进行最“不科学”但最生动的部分——盲品分享会。二十位志愿者在不知道样品来源的情况下品尝三种蜜,然后讲述自己联想到的故事。
苏喆穿梭在三处之间。他需要确保实验的严谨,更需要捕捉那些无法量化的瞬间。
在茶馆的分享会上,一位中年女士在尝到王奶奶的桂花蜜后突然哭了。
“这味道……像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她擦着眼泪,“外婆也有一棵桂花树,秋天开花时,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她会把桂花摘下来,和蜂蜜一起封在罐子里,等到冬天冲水给我们喝。外婆去世后,我再也没喝过那个味道。”
一位年轻的程序员尝了工业桂花蜜后皱眉:“甜得齁,而且香得假,像空气清新剂。喝完嘴里酸。”
而基金会提供的“优化版营养剂”(他们通过匿名渠道获得),则引了最有趣的反应——几乎所有人的描述都出奇地一致:“甜度适中”、“花香清雅”、“口感顺滑”。但当被追问更多细节时,大多数人都卡住了,只能说“挺好的”、“不错”。
“像是被设计好的好评。”老饕在笔记本上记录,“缺乏个性,缺乏惊喜,缺乏……灵魂。”
实验进行了三天。数据正在汇总分析,但一些初步结论已经浮现:
真实的桂花蜜引的描述最为多样、生动、充满个人记忆,脑部激活区域也更广泛(特别是与记忆和情感相关的海马体和前扣带回)。
工业桂花蜜普遍被认为“太甜”、“香精感重”,生理指标显示部分人有轻微的压力反应(皮电升高)。
优化版营养剂获得了最“平均”的评价,没有极端好评也没有差评,但也没有任何人能讲出关于它的故事。脑部激活区域相对局限。
更让中医组惊讶的是,饮用真实桂花蜜后,三位老中医独立诊断的脉象都显示出“脾胃和畅、津液生”的积极变化;而其他两种则没有明显变化,甚至有人出现“湿滞”的迹象。
“这支持了‘药食同源’的整体观。”陆青在总结会议上说,“食物不仅是化学成分,它的‘气’——生长环境、制作过程、背后的心意——都会影响人体。”
苏喆看着厚厚一叠实验记录,心中涌起一股力量。这就是他们需要的“证据”——不是冷冰冰的数据对比,而是融合了现代科学、传统智慧、个人体验的多维度证明。
他们把这些现整理成一份报告:《真实的滋味——感官体验中不可被量化的维度》。报告里不仅有数据,还有参与者的故事,有老中医的诊断记录,有脑部影像的对比图。
报告完成后,苏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公开布,而是给了“槐树”。
几小时后,他收到了回复:
**“报告已收到。这正是我想看到的——证明‘真实’有科学无法完全解释的价值。我将报告匿名给了基金会内部几个尚有良知的同事。其中一人回复:‘这让我想起了当初为什么学科学。’也许,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另:桂花蜜收到了。奶奶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谢谢。”**
苏喆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夕阳西下,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基金会随时可能反击,“伊甸园”芯片的威胁依然存在。
但至少此刻,有一罐真实的桂花蜜,从中国天海市的老城区,抵达了瑞士某个小镇,让一位阿尔茨海默症老人,在记忆的迷雾中尝到了一丝清晰的甜。
而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敌人的阵营里,因为同样的信念,选择成为一道隐秘的光。
这就够了。
这就值得继续战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