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实验室,只有仪器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
苏喆坐在电脑前,将“槐树”来的文件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就沉一分。这不是普通的研究计划,这是一份关于如何系统性地建立“感官霸权”的蓝图。
文件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味觉依赖性模型”**:详细阐述了如何通过间歇性、不可预测的“味觉奖励”,诱导用户对特定味道产生心理依赖。比如,系统会在用户完成健康目标后,短暂提升其对甜味的感知,制造“吃健康餐也能很满足”的错觉;而当用户摄入“不推荐”食物时,则会暂时降低其味觉敏感度,让食物“吃起来没那么好吃”。
第二部分,**“跨感官联动协议”**:研究如何将味觉控制扩展到其他感官。例如,在用户听到特定品牌广告音乐时,微调其味觉偏好,使之更倾向于该品牌产品;或者在用户看到某种包装设计时,增强对“鲜味”的感知。
第三部分最可怕,标题是**“感官生态系统——从用户到居民”**:基金会不再满足于提供“服务”,而是要构建一个完整的“感官环境”。在这个系统里,用户的饮食、娱乐、社交、购物、甚至睡眠,都将被整合进一套统一的感官体验框架。系统会学习用户的一切,然后“优化”一切——从早餐的咸度,到睡前音乐的舒缓度,再到社交时对话的“情绪色彩”。
文件的最后有一行手写备注,显然是“槐树”添加的:
**“他们正在开植入式微芯片原型,代号‘伊甸园’。第一阶段目标:三年内,让1o%的核心用户自愿植入。最终目标:新生儿标配。”**
苏喆关掉文件,走到窗边。夜色深沉,院子里那棵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想起“槐树”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希望她能尝到真实的甜,哪怕只有一瞬间。”
真实。这个词在基金会的研究里完全消失了。他们讨论的只有“优化”、“增强”、“定制”、“体验”,唯独没有“真实”。
手机震动。是加密通讯软件的消息,来自一个随机生成的Id:
**“文件收到了吗?是否足够证明他们想做什么?”**
苏喆回复:“收到了。比我想象的更……系统化。你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他们最近加强了内部监控,所有数据访问都有痕迹。我需要更小心。关于‘伊甸园’芯片,我有设计图,但要找机会传。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们开源项目的长期目标是什么?不只是对抗基金会吧?”**
苏喆想了想,谨慎地回复:“我们希望建立一个框架,让科技的展始终以人的自主和尊严为前提。不是反对技术进步,是确保技术进步的方向由所有人共同决定,而不是由少数资本或技术精英决定。”
**“很理想主义。但我奶奶的情况让我明白,有时候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理想主义。她下周生日,我想给她寄一罐真正的桂花蜜——不是工业生产的,是老式方法酿的。天海市还有这样的店吗?”**
这个问题让苏喆愣住了。一个身在瑞士、冒着风险泄露机密的科研人员,此刻最关心的竟然是为奶奶买一罐真正的桂花蜜。
“有。老城区‘陈记蜜饯’,开了六十年,只用本地桂花和土蜂蜜,不添加任何东西。地址我给你。”
**“谢谢。我会匿名订购。保持联系,注意安全。如果一周内我没有消息,那就是出事了。所有备份资料已设置定时送,如果我失联,会自动到你指定的邮箱。”**
对话结束了。
苏喆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他意识到,“槐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因为一个关于“真实味道”的理念,选择站在了资本和权力的对立面。
***
清晨六点,联盟核心成员陆续到来。
当苏喆在会议室里展示“槐树”提供的文件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徐明博士脸色苍白:“‘感官生态系统’……这已经出了食品科技的范畴,这是全面的行为控制。如果他们成功,人就变成了系统的‘居民’,不再有真正的自主选择。”
李医生指着“间歇性奖励”的部分:“这在心理学上是明确的成瘾模型。赌博机就是用同样的原理——偶尔的大奖让你不断投币。基金会想用味觉制造同样的依赖。”
陆青的声音在颤抖:“新生儿标配……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尝到的所有味道都是被设计好的,那他永远不知道什么是‘自然’。”
老饕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抽烟。烟雾在晨光中缭绕,老人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我们该怎么办?”味觉侦探打破沉默,“公开这些文件?但基金会可以否认,说是伪造的。而且会暴露‘槐树’。”
“不能直接公开。”苏喆说,“我们需要用这些信息做两件事:第一,预判他们的下一步行动,提前布局应对;第二,设计我们自己的‘反制方案’——不是攻击他们,而是帮助人们建立‘感官免疫力’。”
“感官免疫力?”徐明博士抬起头。
“对。”苏喆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图,“基金会想建立依赖,我们就教人们如何保持独立;他们想标准化体验,我们就推广多元化的体验;他们想控制从出生到死亡的感官环境,我们就帮助人们守护自己的感官主权。”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方向:
**1。依赖性识别与戒断**
-开工具,帮助用户识别自己是否正在被“驯化”
-设计循序渐进的“感官戒断”方案,帮助有需要的人恢复自主感知
-建立支持社群,让有相似经历的人互相帮助
**2。感官多样性教育**
-推广世界各地的传统饮食文化,展示味道的无限可能
-组织“盲品会”,让人们在不被告知信息的情况下品尝食物,重新信任自己的直觉
-与艺术家、音乐家、设计师合作,探索感官之间的跨界联结
**3。技术民主化**
-将“槐树”提供的技术原理(去除控制部分)开源,让更多人理解背后的科学
-开个人可掌控的感官辅助工具,而不是集中控制的系统
-推动相关领域的伦理和法律讨论,建立行业规范
“这需要很长时间。”李医生说,“而且基金会不会坐视我们做这些。”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很多盟友。”苏喆看向刘倩,“媒体、学术界、法律界、消费者组织、文化艺术界……我们需要把这个问题从一个‘美食话题’,升级为一个关于‘人类自主权’的公共议题。”
刘倩点点头:“我认识几个做科技伦理报道的记者,还有几个关注数字权利的公益律师。可以组织一次小范围的研讨会。”
“学术界我负责联络。”徐明博士说,“下个月有个国际感官科学大会,我可以提交一篇关于‘味觉自主权伦理框架’的论文。虽然可能被拒,但至少能引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