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年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调料,就是最基础的酱油、料酒、糖。但每一种调料的加入时机都恰到好处:先下肉煸炒,逼出油脂;再加料酒去腥;然后酱油上色;最后加水和笋片,小火慢炖。
时间在炖煮的咕嘟声中流逝。厨房里弥漫着越来越浓郁的香气——那是蛋白质和糖类在美拉德反应中产生的复杂风味,是时间赋予食物的深度。
四十分钟后,周鹤年关火。他没有立即开锅,而是让菜肴在余温中“醒”五分钟。
“现在。”老人看向苏喆。
苏喆递上小瓶子。周鹤年倒出约o。2毫升的液体在勺子里,毫不犹豫地喝下。
等待的三分钟里,厨房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周鹤年闭着眼睛,感受着药剂在体内作用。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苏喆看到了老人眼中的光芒——那是失去已久的东西重新被点亮的光芒。
周鹤年颤抖着手揭开锅盖。热气升腾,带着笋干烧肉特有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吹凉,送入口中。
然后,老人的眼眶红了。
“是……是这个味道。”他哽咽着,“三十年前,我师父教我做的第一道菜,就是这个味道。”
他又尝了一口笋片,再尝一口汤汁。每一口,都让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有回忆的温暖,有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一种深深的悲伤。
“我的味觉……”周鹤年放下筷子,“这些年,它一点一点地离开我。就像老朋友渐渐走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我只能靠记忆,靠经验,靠肌肉的习惯来做菜。我知道咸淡可能不准了,知道火候可能过了,但我没办法……没办法再尝出来了。”
他看向苏喆:“现在,它回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它回来了。”
苏喆也尝了一口。在他的味觉解析能力下,这道菜的每一个层次都清晰可辨:五花肉炖煮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冬笋吸收了肉汁的鲜美,又保留了自己的清甜;汤汁浓郁但不厚重,咸甜平衡完美。
这是一道需要几十年功力才能做出的菜,不是配方能复制的,不是数据能优化的。
“师父,您觉得这道菜,和基金会能用科技做出来的‘完美版笋干烧肉’相比,哪个更好?”苏喆问。
周鹤年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锅底已经微微凹陷。
“我做这道菜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老人缓缓说,“想起我师父教我做菜的那个雨天,想起我第一次做出让客人满意的这道菜时的兴奋,想起你学这道菜时切伤手指还坚持练习的样子……”
他转过身,看着苏喆:“菜的味道里,不只有盐糖酱醋,还有时间,有记忆,有情感。这是任何科技都复制不了的东西。”
“这就是我想告诉所有人的。”苏喆说,“基金会能给人们‘优化’过的味觉,能给‘完美’的食材,但他们给不了味道里的故事,给不了烹饪时的心意,给不了食物与食客之间的情感连接。”
周鹤年点了点头。他眼中的光芒已经从短暂的感动,变成了坚定的决心。
“这周末的活动,我会去。”他说,“不只是去说话,我要在现场做一道菜。让所有人看着我做,然后尝一尝。让他们自己判断,是喜欢被计算好的‘完美’,还是喜欢带着人情味的‘真实’。”
“但您的味觉……”苏喆提醒道,“药效只有两小时。”
“两小时够了。”周鹤年笑了笑,“做一道菜的时间,尝一口菜的时间,说几句话的时间……够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页角卷起。
“这是我五十年来记的笔记。”老人抚摸着笔记本,“从学徒时记的配方,到后来自己琢磨的心得,再到教徒弟时的教案。里面没有什么惊天秘密,就是最基础的:怎么选材,怎么处理,怎么调味。”
他把笔记本递给苏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个交给你。不要让它失传。”
苏喆接过笔记本,感到手中沉甸甸的。这不是一本菜谱,这是一位匠人一生的修行。
“师父,您不会有事。”他郑重地说,“我会保护您,保护这个活动,保护我们想守护的一切。”
周鹤年摆了摆手:“我这把年纪,早就看开了。但你们年轻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林秋,记住一件事——厨师的手艺可以学,但对食物的敬畏之心,是学不来的。那是长在骨子里的东西。”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
苏喆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周鹤年突然叫住他。
“等等。”老人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保温盒,装了满满一盒笋干烧肉,“带着,路上吃。你瘦太多了。”
苏喆接过保温盒,感受到盒壁传来的温热。
“谢谢师父。”
“谢什么。”周鹤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徒弟有难,师父能看着不管?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周末见。”
苏喆走出得月居,老街的夜色深沉。他打开保温盒,香气飘散出来,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温暖。
他用手捏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师父的味道,记忆里的味道,真实的味道。
手机震动,刘倩来新消息:
“查到了。‘未来之味’美食节的核心环节是一场直播烹饪对决:赵广明代表基金会,要现场制作一道‘科技与传统结合’的创新菜。他们正在全网招募‘民间高手’作为对手,但实际上内定了几个已经被‘校准’过的厨师。这是一场表演赛,目的是展示基金会技术的优越性。”
苏喆看完信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表演赛?内定对手?
也许,该让师父去当这个“民间高手”。
让真正的传统大师,去对阵科技的代言人。
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对决”。
他回复刘倩:“帮我报名。参赛者:周鹤年,得月居主理人,淮扬菜传人。”
消息送后,苏喆抬头看向夜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勉强可见。
周末的舞台已经搭好。
演员即将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