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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奇美拉……吃人吗?”
丁凡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周远山的心上。
周远山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血色褪尽,变成一种死人般的灰白。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丁凡,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一个针尖。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扶着椅子的那只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哆嗦。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监控室里,高建军和一众专案组的精英们,通过屏幕和耳机,清晰地捕捉到了这诡异的一幕。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同样的困惑与震惊。
“奇美拉?”一个年轻的分析员低声念出这个词,随即在内部数据库里快检索,“希腊神话里的怪物,狮头、羊身、蛇尾……这是什么暗语?”
没人能回答他。他们只看到,这个让预审专家们耗费了十几个小时都无法撼动分毫的“老狐狸”,在听到这个词之后,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那副顽抗到底的铜墙铁壁,顷刻间土崩瓦解。
高建军的目光紧紧锁在丁凡的侧脸上。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开始,就没有一句废话,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看似轻描淡写,却刀刀都切在要害上。他不是在审讯,他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式的心理剥离。
审讯室内,丁凡没有追问。
他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甚至端起了周远山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晃了晃,看着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散开。
“周老,您看这茶叶,在水里载沉载浮,像不像人生?”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在闲聊家常,“有的人,浮在上面,以为自己能指点江山,决定别人的命运。可水一凉,茶一沉,最终还是要烂在杯底。”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贪点钱,弄点权,这些事,烂在杯底,也就是个杯底。可有些东西,它不是茶叶,它是毒药。一旦沉了底,整杯水,整个茶壶,甚至整个茶庄,就全都毁了。”
丁凡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周远山:“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远山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地喘息,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你……你到底……是谁……”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叫丁凡。”丁凡重新自我介绍了一遍,嘴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个想让大家都能安安稳稳喝杯干净茶的人。”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站到周远山的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的椅背上。
“周老,您是个聪明人。您应该清楚,当‘奇美拉’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您那些关于贪污腐败、官商勾结的罪名,就已经不重要了。”
丁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魔鬼的私语,钻进周远山的耳朵里。
“那些事情,顶多让您和您的家族,在历史上留个骂名。可‘奇美拉’……它会让您,成为人类的罪人。”
“不……不是我……”周远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提供了……一点点资助……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我不知道!”
他彻底乱了。
他以为自己犯下的最大罪过,是动摇国本;他以为自己最深的秘密,是那个“潘多拉基金”。他准备用后半生在监狱里的沉默,来换取家族门生在外的苟延残喘。
他万万没有想到,丁凡直接掀开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那个魔盒。
“不知道?”丁凡轻笑一声,“您在吴承德教授那本《基因伦理的边界》第97页上,做的那些批注,可不像是‘不知道’的样子。您对‘社会精英定向进化’这个概念,似乎很感兴趣嘛。”
周远山浑身一震,像是被闪电劈中,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如果说“奇美拉”是打开他心防的钥匙,那么丁凡这句话,就是彻底摧毁他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做的批注……
他用特殊的药水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的那些关于“优化血统”、“清除劣等基因”、“建立新世界秩序”的狂想,那些连他最亲密的伙伴都未曾展示过的、最真实的想法……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他不是人,他是魔鬼!一个能看穿人心的魔鬼!
“您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对吗?”丁凡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绕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很快,专案组就会知道,最高领导会知道,全世界都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