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晃眼就到了。
最后这三天的路,曹福全像是换了个人。路上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板着脸,说话阴阳怪气,连小顺子偷偷送过去的吃食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干爹说,宫里的规矩,不能收外头的东西。”
小顺子趁着打水的空当溜到舒玉车边,脸上满是歉意,“玉小姐,您别怪我,干爹这几日看得紧……”
舒玉靠坐在车里,脸色依旧苍白,闻言摇摇头:“不怪你,曹公公说得对,是该守规矩。”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明镜似的——曹福全这是要撇清关系了。前头那点香火情,还了就还了,进了京,他就是宫里的人,得按宫里的规矩来。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塞给小顺子:“里头是些姜糖和胃药,你收好。往后……各自珍重。”
小顺子还想说什么,前头传来曹福全尖利的吆喝:“磨蹭什么!天黑前进不了城,看咱家怎么收拾你们!”
他吓得一哆嗦,连忙拎着水桶跑了。
舒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渐渐稠密起来的村落,心里那点对京城的期待,混着说不清的忐忑,慢慢沉淀下来。
第三天晌午,远远看见了城墙。
舒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城门楼上“永定门”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城门口车马如龙,排队进城的队伍排出半里地去。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马的贵人、坐轿的官员,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喧闹声震耳欲聋。
曹福全的车驾有宫中令牌,直接从侧门进了城。一进城,景象更是不同——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青石板铺得平整。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冰糖葫芦——”
“刚出笼的肉包子——”
“绸缎庄新到的苏绣——”
舒玉看得眼花缭乱。这繁华,静岚县连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车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曹福全下了车,掸了掸衣襟,走到杨家马车前,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刻板的、官方的笑容:
“杨老爷子,京城到了。咱家得回宫复命,你们自行寻个客栈住下。三日内,自会有人来教你们面圣的礼仪。”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老爹一眼:“京城不比乡下,规矩多,贵人更多。二位……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上车,车队径直往内城方向去了,连头都没回。
小顺子落在最后,趁着曹福全没注意,飞快地塞给飞燕一个小纸团,用口型说了句“小心”,然后赶紧追了上去。
飞燕捏着纸团,等车队走远了才展开。上面就一行小字:“南城悦来客栈干净,掌柜的实在。”
舒玉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这小顺子,倒是有心。”
三人站在街边,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天地。杨老爹深吸一口气:“走吧,先找地方住下。”
按着小顺子的指点,他们往南走了两条街。越往南走,街道越窄,店铺也越朴素,行人多是布衣百姓,看着倒亲切些。
悦来客栈门脸不大,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净。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三人进来,笑眯眯迎上来:
“客官住店?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先定五天。”
杨老爹道,“要两间干净屋子,最好挨着。”
“好嘞!”
掌柜的翻着账本,“正好二楼东头有两间,窗户临街,亮堂。一天二百文,包热水,不包饭食。马料一天二十文。”
价格还算公道。杨老爹付了钱,掌柜的亲自领着上楼。
屋子确实干净,虽然陈设简单,但床褥洗得白,窗户纸是新糊的,桌上还摆着个粗瓷花瓶,插着几支野菊花。
安顿好后,舒玉推开窗往外看。客栈对面是个杂货铺,再过去是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神态从容,不像静岚县那些为了一口吃的愁眉苦脸的百姓。
“阿爷,咱们出去转转?”舒玉回头道。
杨老爹正坐在床边抽旱烟,闻言点头:“是该转转,熟悉熟悉。”
三人下了楼,跟掌柜的打听了方向,便往最热闹的东市走去。
这一走,舒玉算是开了眼。
京城果然不一样。静岚县最繁华的街,搁这儿也就是个巷子。东市街道更宽,店铺更高更大,卖的东西也稀奇——有海外来的琉璃盏,有南边运来的象牙雕,还有西域的香料、皮毛,看得人眼花缭乱。
舒玉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琉璃盏太扎眼,不好卖;香料利润高,但货源难找;皮毛倒是可以,北边就有……不过最稳妥的还是吃食。
她看见一家糕点铺子门前排着长队,好奇地凑过去瞧。铺子叫“桂香斋”,橱窗里摆着各色点心——荷花酥、杏仁酪、枣泥糕……做得精致,价格也精致,最便宜的一盒也要半钱银子。
“这么贵也有人买?”舒玉小声嘀咕。
旁边一个排队的大婶听见了,笑道:“小姑娘外乡来的吧?桂香斋可是老字号,他家的点心,宫里娘娘都爱吃呢!”
舒玉眼睛一亮——宫里娘娘都爱吃?那要是能跟桂香斋搭上线……
正想着,飞燕轻轻拉了她一下:“小姐,老爷说走累了,找个地方歇歇脚。”
三人拐进一条稍僻静的街,看见个茶馆,门脸不大,但收拾得雅致。杨老爹道:“就这儿吧,喝口茶,缓缓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