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佑安的马几乎是冲进杨家岭的。
村口的拒马刚撤掉一半,守门的赵大膀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骑快马卷着尘土疾驰而入。马背上的人官袍凌乱,脸色煞白,正是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张县丞。
“张大人?!”
赵大膀子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地上,连忙让开路,“您这是……”
张佑安哪有心思解释,勒马急停,翻身下马时差点绊倒。他稳了稳身形,一把抓住赵大膀子的胳膊:
“杨老爷呢?玉丫头呢?”
“在、在田里……”
话音未落,张佑安已经拔腿往地里跑。官靴踩在泥泞的田埂上,溅起一片泥点子,哪里还有半分文官的样子。
舒玉正蹲在地头看荞麦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回头,就看见张佑安这副狼狈模样。她心里“咯噔”一声,站起身:“张伯伯?”
张佑安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她的小胳膊,声音都在抖:
“玉、玉丫头……快回家找你阿爷……出大事了!”
舒玉没多问,转身就往家跑。小小的身影在田埂上灵活穿梭,比张佑安这个大人跑得还快。
杨家大院里,杨老爹正和杨大江、杨大川商议秋收后开垦荒地的事。见舒玉一阵小跑冲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官袍沾泥的张佑安,三人齐齐站起身。
“叔父……”张佑安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圣旨……圣旨到了……”
“什么圣旨?”杨大江一头雾水。
张佑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些:“陛下……擢升我为静岚县令。还有……”
他看向杨老爹,眼神复杂:“命杨家祖孙,携冬麦良种,十日内进京面圣。”
“轰——”
像是惊雷在头顶炸开。
杨老爹手里的旱烟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小片尘土。杨大江、杨大川愣在当场,嘴巴张着,却不出声音。颜氏端着茶盘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茶盘“哐啷”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进京……面圣……
那可是皇帝老儿啊!
杨大川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喜色:“这是好事啊!陛下要见咱们玉儿,那是不是还有赏……”
“闭嘴!”
杨老爹低喝一声,脸色铁青。
杨大川被他爹这反应吓了一跳,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看父亲铁青的脸,又看看张佑安凝重的神色,忽然意识到——这事,不对劲。
颜氏颤抖着手,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声音飘:“陛下……怎么会知道玉儿?还要亲自见?”
这也是张佑安心里的疑问。
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才压低声音道:
“叔父,这事……有蹊跷。杨家献粮献方,有功不假。按常理,赏些金银田地也就是了。可陛下特意下旨,要一个五岁的孩子进京面圣……”
杨老爹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旱烟杆。手有些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他用袖子慢慢擦拭烟杆上的泥土,动作很慢,很仔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颜氏压抑的抽泣声,和舒玉轻轻给阿奶拍背的声音。
半晌,杨老爹抬起头,看向张佑安,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佑安,圣旨……还说了什么?”
“只说十日内动身,不得延误。”张佑安道,“传旨的太监说明日来杨家岭传旨,我先过来报个信。”
张佑安仔细回忆了一下,“我接旨时特意留意了那天使的神情,虽然笑眯眯的,可那眼神……透着打量。”
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
皇帝对杨家感兴趣,不是好奇,是警惕。
颜氏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想起很多年前,丈夫还年轻时,也曾有官员来过家里,也是这般打量、试探……
杨老爹点点头,站起身,对着张佑安深深一揖:“佑安,多谢了。”
张佑安连忙扶住他:“叔父,您这是折煞我了。这些日子,若没有杨家照应,我张佑安哪有今日?只是……”
“我这就回去,想法子从太监那儿套点话。您……您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