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太突然,太尖锐。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嘴巴张了张,却不出声音。虽然刚才嘴上答应得痛快,可真要让他去杀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脑子里闪过妻儿的面孔,闪过这一路上死去的乡亲,闪过刚才金虎给他的那口热水和那块饼子。
最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小姐要杀谁?是……是那些想害杨家的人吗?”
他说这话时,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但更多的是决绝——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为了活命,为了护住剩下的人,他……
舒玉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那笑容像春风化雪,瞬间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逗你的。”舒玉眨眨眼,
“杨家是正经人家,违法乱纪的事情可不干。刚才那两条就够了——听安排,守秘密。能做到吗”
谢维生一口气松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这才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眼前这菩萨似的小姐,要让他……。
“能!一定能!”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小姐放心!我们这些人,命都是杨家给的,往后就是杨家的狗,让咬谁咬谁!”
“倒也不用当狗,当人就行了!”舒玉失笑,
“只带愿意的来,不能强求。而且——”
她指了指村外那片荒地:“来了也只能住窝棚,自己搭。粮食我们会提供,但得干活换。清理荒地、挖排水沟、帮着巡逻什么的……具体干什么,听安排。”
“明白!明白!”谢维生连连点头,“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转身就要跑。
“等等。”
舒玉叫住他,让飞燕扔过去一个小布袋,
“里头是些干粮和药粉。告诉你们的人,来之前都用药粉兑水擦洗,有热咳嗽的,一个都不能带。”
谢维生接过布袋,眼圈红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钻进林子,身影很快消失。
金虎这才凑过来,挠着头,臊眉耷眼地说:“玉丫头,我刚才……差点误了大事。”
“知道错了?”舒玉瞥他一眼。
“知道了……”金虎声音像蚊子哼,“以后我一定问清楚了再说话。”
“知错能改,还算有救。有警惕心还是值得夸奖的!”舒玉拍拍他的胳膊。
她说完,转身往村里走。小小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步伐稳当,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金虎看着她走远,咂咂嘴,对旁边的后生说:“看见没?骂你的时候不留情面,该护着你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后生用力点头:“以后我也要进巡逻队,跟玉儿干!”
“想得美!”金虎捶他一拳,“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两人说笑着,等着人来接班。
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暮色四合。杨家岭村口的拒马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刚刚喘过气来的土地。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远处酝酿。
舒玉走在村道上,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谢维生的投靠是个意外之喜——这些人熟悉流民的情况,又对杨家心怀感激,用好了是一支奇兵。
至于那些想用疫病害杨家的人……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玩阴的?那就看看,谁玩得过谁。
远处,顺子家的新房已经上了梁,在暮色中显出巍峨的轮廓。更远处,第二家、第三家也该起来了,只等瓦片到位。
这个村子,正在一点一点站起来。
谁想把它推倒,得先问问她杨舒玉答不答应。
夜色渐浓,村口的火把点亮了。火光跳跃,映着巡逻队年轻而坚毅的脸。
山林深处,谢维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他们暂住的破庙赶。怀里那个布袋贴着胸口,暖烘烘的。
他想起舒玉最后那个笑容,想起那句“逗你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也许……这次,他们真的找到活路了。
他加快脚步,身影没入漆黑的夜色。
而就在同一片夜色下,离杨家岭不到二十里的山沟里,几个鬼祟的身影正围着一堆微弱的篝火,低声商议着什么。
火光映出几张狰狞的脸。
“就明天夜里。”一个公鸭嗓子说,“把那几个热的,扔到他们村口的水井边。”
“确定能成?”另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热两天了,咳嗽带血丝。”公鸭嗓子阴笑,“这种病,传染起来快得很。等杨家岭变成疫村,我不就不信他杨家还能独活!”
几人低声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