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愣了一下,看看竹篮,又看看金虎那张涨红的脸,忽然明白了。他拿起竹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又拿起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谢了,小哥。”
汉子声音温和了些,“我就收下了,老娘和孩子还饿着呢。”
金虎更不好意思了,隔着拒马蹲下来,挠着头:“刚才……对不住啊。我以为是……”
“没事。”汉子摇摇头,“换了我,也得多长个心眼。”
两人就这么隔着拒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金虎问起外头的情况,汉子叹了口气,说起这一路的见闻——淹死的牲口泡在路边,没人收拾;逃荒的人为了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有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路边呆……
“我们村原本三十七户,逃出来的就剩我们这十几个了。”汉子声音低沉,“路上又病死了三个,饿死了两个。要不是那天杨小姐指点我们去县城,我们……”
他说不下去,抹了把脸。
金虎说起村里正在盖的青砖房,说起巡逻队的安排,说起防疫的规矩;王大说起一路逃难的见闻,说起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说起为了半块饼子兄弟反目的惨事。
越聊,金虎越觉得,自己刚才那顿骂,真不是东西。
“还是咱们命好。”金虎喃喃道,“生在杨家岭……”
“是啊。你们命好,生在杨家岭。”那汉子苦笑着感慨,“有这么个主心骨和明白人,有吃有住,还能盖新房……要是我们当初……”
“你们……往后打算怎么办?”金虎小声问。
“走一步看一步吧。”汉子苦笑,“县城施粥,可人越来越多。我们这些老弱妇孺,抢不过那些年轻力壮的。要不是杨小姐心善,我们早……”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舒玉匆匆赶来了,身后跟着石磊和飞燕。小姑娘跑得小脸通红,额前的碎被汗水打湿,粘在脸颊上。
“杨小姐!”汉子连忙站起来。
舒玉摆摆手,扶着膝盖喘匀了气,才看向他:“石叔都跟我说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谢维生,原本是大瓦村的村长之子,现在暂代大瓦村村长。”汉子恭恭敬敬地回答。
“谢村长,”舒玉正色道,“你说的事,具体是什么时候?那些人长什么样?那几个‘疑似染病’的人,你见过了吗?”
谢维生仔细回忆:“我没见到人,只听见声音。说话的是两个男人,一个声音尖细,像公鸭嗓子;另一个声音粗哑。他们说……‘就这一两天’,‘趁着夜里送进去’。至于那几个病人,他们说是在南边路上‘捡’的,已经热两天了。”
舒玉眉头紧皱。她注意到谢维生脸上也戴了个简陋的口罩——虽然只是两块粗布缝制,中间夹了些草灰,但明显是仿照杨家的样式做的。
“外头疫病的情况怎么样?”她问。
“这几天热的多了起来。”谢维生神色凝重,
“我们村的人都学着你们的样子做了面罩,暂时还没事。可别的流民……县城那边把热的都隔开了,可人太多,看不过来。”
舒玉沉默片刻,又问:“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谢维生苦笑:“本想带着剩下的人去大同府,可还有将近五百里路,前头也未必有肯施粥的。我们这一行,老的老,小的小,还没走到就得饿死一半。现在……就在附近山上找个地方凑合住着,等官府的安排吧。”
他说得坦然,可眼里的绝望藏不住。
舒玉看着他,又看看拒马外那片荒芜的野地,忽然开口:
“谢村长,你回去把愿意来的人都叫来。”
谢维生一愣:“什么?”
“我说,”舒玉一字一顿,
“你回去,把愿意跟着你、信得过你的人,都带到这儿来。但有个条件——他们现在进不了村子,得先在村子外面住着。等我们确定你们都没有染上瘟疫,才能放你们进来。”
谢维生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玉、玉小姐……您是说……”
“我说,杨家岭可以收留你们。”舒玉重复道,
“但只能是你们这一队人,而且必须听安排。愿意的来,不愿意的不勉强。”
谢维生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晕头转向。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就要磕头。
“别跪。”舒玉制止他,“我话还没说完。”
谢维生僵在原地,抬头看着她,眼里那点惊喜变成了忐忑。
“我有条件。”
舒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进了杨家岭,就等于卖身给杨家。不一定是为奴为婢,但生死去留,得听杨家的安排。第二,今日之事,以及往后在杨家看到、听到的一切,不得对外泄露半句。”
她顿了顿,看着谢维生的眼睛:“这两条,你能接受吗?”
谢维生心脏狠狠一跳。卖身给杨家……这等于把命交出去了。可转念一想,他们现在还有什么?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自由?
他一咬牙,重重点头:“能!只要能活下去,什么条件我们都接受!”
“杀人放火也行?”舒玉忽然问。
谢维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