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维安一走就是一夜。
天蒙蒙亮时,他带着人回来了。十七口人——比之前说的还少了两个。有一对兄弟主动留在外面探听那伙儿恶人的消息。
谢维安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掉泪。他身后的人群里,老人佝偻着背,孩子蔫头耷脑地被大人牵着或抱着,青壮汉子们虽然疲惫,眼睛却都亮着光——那是有了盼头的光。
走到离村口二里地的地方,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夜之间,这里竟大变样。
原本荒芜的空地上,立起了一道崭新的栅栏门,比村口那扇稍小些,却同样结实。木头显然是新砍的,树皮还泛着青,带着一股木头的清香。门两侧延伸出二三十丈长的木栅栏,把这片区域围了起来。栅栏外还多设了两道拒马,尖头朝外,看着就唬人。
门是开着的。
门板上贴了张纸,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清晰:
“一、进门后自行锁门,锁扣在门后,横木插入两侧卡槽即可。钥匙保管好。二、窝棚内有消毒药粉,每日早晚兑水擦身。三、垃圾挖坑深埋,位置见图。四、若有热、咳嗽、起疹者,立刻隔离并示警。”
下面还画了简易示意图——防疫的全流程,垃圾坑挖在哪个方位,哪里取水,哪里设茅坑,哪里是生活区,标得清清楚楚。
谢维安站在门前,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半晌。心里那股暖意,混着说不清的酸楚,堵在喉咙里。
“都听见了!”他转身对身后的人喊,
“进了这门,就得守规矩!谁要是偷奸耍滑,害了大家,别怪我谢维安翻脸!”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伸长了脖子看那纸上的字,有人紧张地攥着衣角,但没人说走。
一个头花白的老妪颤巍巍上前,抓住谢维安的手:
“维安啊……这、这真是让咱们住下?”
“嗯。”谢维安重重点头,“杨小姐亲口说的。但咱得守规矩,一条都不能破。”
“守!一定守!”
老妪眼泪涌了出来,“杨小姐这样的菩萨心肠,莫说是守规矩,天天跪着磕头都行!”
锁好门,众人这才看清栅栏内的情形——正中已经搭好了一个大窝棚,虽简陋,但能遮风避雨。旁边堆着工具:铁锨、锄头、麻绳,还有几捆干草。更让人惊喜的是,窝棚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两袋粮食,旁边还放着两口锅、几个粗瓷碗。
“我的老天爷……”
一个妇人颤巍巍地跪下,朝着村子的方向磕头,“活菩萨啊……真是活菩萨……”
谢维安没拦她。他自己也想跪。
“没骗咱……”有人喃喃道,“这是……这是都给咱们备好了?”
正说着,栅栏那头传来喊声:“谢村长!谢村长!”
谢维安回头,见金虎扒着内层拒马,正冲他挥手。少年脸上没了昨天的敌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的憨笑。
“金虎兄弟!”
谢维安连忙走近了些,连忙拱手:“多谢小哥!昨夜……多亏你提醒。”
“嗨,别提了!”金虎摆摆手,脸有点红,
“那什么……玉丫头交代了,让你们先安顿。老人孩子去窝棚里歇着,青壮抓紧搭新棚子。工具粮食都在这儿了,不够再说。”
他说着,又指了指栅栏角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里头是石灰粉和药粉,玉丫头让撒的,防病防虫。还有,取水的话把那个竹管塞子拔下来就有水了。”
谢维安顺着金虎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在靠近窝棚的地方有一个从村子里延伸出来的竹管,喉结滚动,想说谢谢,却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最后只重重点头:
“记住了!多谢金虎兄弟!”
“客气啥,往后咱就是一个村的了!”
金虎挠挠头,又补了句:“对了,夜里警醒点。这阵子山上的狼闹的厉害,专挑落单的下手。你们人这么多,应该没事。”
说完,他转身跑了,背影透着年轻人的朝气。
谢维安不敢耽搁,立刻安排起来。老人和孩子进窝棚休息,青壮汉子们分成两拨——一拨搭新棚子,一拨清理地面挖排水沟弄茅厕,还有一拨妇人负责烧水先给老人孩子洗漱消毒。
所有人都很自觉。孩子们虽然饿,却乖乖坐在窝棚里,不哭不闹。大人们干活时都戴着简陋的面罩——那是谢维安照着杨家的样式,用最后一点布头缝的。
到了晌午,村口来了人。不是金虎,是石磊带着两个护卫。他们推着辆板车,车上放着两个个大木桶,还有一筐杂面饼子。
“今日的饭。”石磊声音平淡,却并不冷漠,
“按人头算,一人一碗粥,半个饼子。生病的、年纪太大的,可以多领半碗。下一顿你们就得自己做了。”
他把饭食吊下去,退开几步,看着谢维安带人取走,这才推车离开。全程没有多余的话,却让大瓦村的人心里踏实——这是真拿他们当人看,不是施舍乞丐。
午后,窝棚又搭起了三个。虽然粗糙,但至少能分开住——病人单独一个,老人孩子一个,青壮男女分开。谢维安严格按照纸上写的,领着所有人用消毒药水擦身,换下旧衣裳,用沸水煮过。
杨家岭的村民偶尔会从远处经过,探头看看,却没人靠太近。有好奇的孩子想凑过来,被大人一把拽回去:“别去!等过些日子没事了再说!”
谢维安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是防着他们带病。他不但不生气,反而更敬重杨家办事周全。若是贸然让他们进村,万一真有疫病传开,害了全村人,那才是真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