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
账房先生老周凑过来,小声说,“小姐这信……要不要再问问老爷?”
杨修远盯着那封信,脸上神色变幻。
他想起舒玉这半年来的种种——冬麦、水渠、防洪、囤粮……哪一桩不是当时看着冒险,事后证明英明?
又想起今天在街上看到的景象:当铺前排着长队,都是拿家当换粮的百姓;西市那个被打断腿的妇人,血糊了一地;茶馆里有人悄悄说,城南昨晚一家五口全吊死了,因为买不起粮……
“老周,”杨修远忽然开口,“咱们库里,现在有多少粮?”
“粗粮细粮加起来,差不多八百五十石。”
老周飞快地报数,“若是按成本价卖,刨去仓储损耗,一斤也就赚个一文半文的辛苦钱。若是按市价……”
“按小姐说的去办吧。”杨修远打断他。
“掌柜的?!”老周瞪大了眼。
杨修远把信纸拍在桌上,苦笑道:“老周啊,你跟我在这铺子这些日子,见过我那个侄女做亏本的买卖吗?”
老周一愣。
“往这看,”杨修远敲敲那行小字,“这是敲打咱们呢!”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
“罢了!就当积德了!老周,去写告示,明天一早贴出去——杨记粮铺,平价售粮!凭户籍购买!”
老周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决定做了,可杨修远心里还在天人交战。
一面是理智告诉他,舒玉从没做错过决定;另一面也是商人的本能,让他对“不赚钱”这事肉疼得抽抽。
纠结了半刻钟,杨修远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笑了一声。
他私底下收的那两百石粮,本来还想着趁乱捞一笔。现在……罢了罢了,跟着这丫头走吧。
他提笔又写了张纸条,绑在追云腿上。
追云歪着头看他,咕咕叫了两声,似乎有些不耐烦——这才歇了不到一个时辰。
“辛苦你了,小家伙。”
杨修远摸了摸它的头,“再跑一趟,问问那丫头,真就这么卖?不改了?”
半个时辰后,回信来了。只有两个字,力透纸背:
“照做。”
杨修远盯着那两个字,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得,听你的。”
他抹了把脸,扬声喊道,“石头!叫所有人前院集合!有大事!”
当夜,粮铺后院灯火通明。伙计们被从被窝里叫起来,听着杨修远一条条吩咐,个个目瞪口呆。
“掌柜的,这……这不等于白送吗?”一个伙计颤声问。
“让你做就做!”
杨修远板着脸,“明天一早,铺子外头搭栅栏,立规矩牌。所有存粮清点出来,按定好的价卖!东家交代的那个口罩和香囊一定要带好,做好消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去个人告诉隔壁赵掌柜、斜对面李掌柜,就说杨家铺子明日开仓平价售粮,让他们……有个准备。”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伙计们互相看看,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是要捅马蜂窝了。
果然,第二天天还没亮,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半个县城。
“听说了吗?杨记粮铺要卖平价粮!”
“真的假的?现在粗面都一百文了!”
“说是成本价!凭户籍买,一人一斤!”
“走走走!看看去!”
辰时初,粮铺还没开门,外头已经黑压压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个个手里攥着户籍册子,眼巴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木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