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房的第一个院子,是顺子家。
选他家打头阵,是顺子爹拍着胸脯争来的:“我家地势高,不用挪地方,活儿也熟,给大伙儿打个样!”
开工那天,全村能腾出手的劳力都来帮忙了。张木匠亲自划线,赵大膀子带着人挖地基,杨大川指挥着和灰浆,连玄真都背着手在旁边溜达,时不时指点两句:
“这夯得不够实,再来两下!”
顺子爹激动得眼眶红,一会儿给这个递水,一会儿给那个递工具。顺子娘带着几个妇女在临时搭的灶棚里忙活,大锅菜炖得咕嘟咕嘟响,蒸馍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
“咱这房子,得盖得结结实实的!”
顺子爹一边搬砖一边吼,“往后传给孙子、重孙子!”
“那必须的!”
赵大膀子抹了把汗,“你孙子将来娶媳妇儿,就说这是爷爷大水那年盖的房,多提气!”
众人哄笑,手里活儿却不停。青砖一块块垒起来,墙眼见着往上涨。那砖是杨家窑上烧的,青灰色,沉甸甸,敲起来当当响。灰浆里按舒玉说的加了糯米汁,黏性更强。
舒玉也来凑热闹,站在人群外围,仰着小脸看。阳光照在崭新的青砖墙上,泛着温润的光泽。虽然只是三间正房,墙还没砌完,可那架势,已经能看出日后的敞亮模样。
“玉丫头,”
顺子爹挤过来,嘿嘿笑,“明天我家上梁,你得来啊!我家打算在东厢房那边留个暖阁,到时候你给掌掌眼!”
“成!”
舒玉脆生生应道,“我明儿一早就来!”
正说笑着,玄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他凑到舒玉身边,挤挤眼说道:
“小徒弟,瞧见没?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们好,他们记着呢。”
舒玉抿嘴笑,没答话。
到了傍晚,四面墙已经垒起一人高。虽然还没上梁,可那四四方方的轮廓,那厚实的墙身,已经让所有人心里都踏实了——这就是家的样子。
夜里,巡逻队格外警惕。
赵大膀子值上半夜,带着四个汉子在村口转悠。拒马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栅栏门用铁链绑得结实。远处山林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都精神点!”
赵大膀子压低声音,“石护卫说了,流民真要来,多半是夜里摸过来。”
“赵大哥,你说……真会有人来吗?”
一个年轻后生小声问,握着木棍的手有些抖。
“怕什么!”
赵大膀子瞪眼,“咱们有拒马,有巡逻队,还有石护卫他们!真敢来,打断他们的腿!”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打鼓。那可是饿红了眼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子时刚过,最担心的事还是生了。
先是村外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接着,拒马外头隐约晃过几个人影。
“谁?!”
赵大膀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手里的铜锣“哐”地敲响。
人影一顿,随即加快度往拒马冲来!
月光下看得清楚,是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最前头那个已经扑到拒马上,开始往上爬!
“拦住他们!”
赵大膀子抡起木棍就冲过去。
另外几个巡逻队员也跟上,棍棒朝着那些试图翻越的人影招呼。可那些人像不知道疼似的,被棍子打中肩膀、后背,闷哼一声,还是拼命往上爬。
“让开!”
石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只见他手持长弓,搭箭上弦,“嗖”的一声——
箭矢擦着最前面那人的头皮飞过,“夺”地钉在拒马木桩上,箭尾嗡嗡震颤。
那人吓得一哆嗦,手一松,“扑通”摔在地上。
所有流民都停了动作,惊恐地看向石磊。
石磊持弓而立,箭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退后一里地!否则,下一箭就不长眼了。”
死一般的寂静。
流民们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慢慢往后退,退到离拒马几十步远的地方,却也不走,就或蹲或坐地待在原地。
赵大膀子松了口气,抹了把冷汗:
“还是石护卫厉害……”
“别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