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忆接过,点点头。
杨老爹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赵忆的肩膀。所有该说的话,这些日子早已说完;所有该谋划的事,早已深埋心底。
这一拍,重若千钧。
赵忆眼眶微红,后退一步,郑重地躬身一礼,然后转身,翻身上马。
马蹄踏雪,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官道上。
舒玉站在村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了。乱世将至,他这一去,是凶是吉?
“小小年纪,愁眉苦脸做什么?”
玄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披着件旧棉袄,手里还拿着半个昨晚剩的炸糕,一边啃一边说,
“人生聚散如浮云,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有那功夫,不如想想今天早膳吃什么——听说今天早上还吃饺子?”
舒玉被他说得哭笑不得,那点离愁别绪倒冲淡了不少。她转过身,叉腰瞪着玄真:“师父,大年初一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吉利话能当饭吃?”玄真理直气壮,“不如实际点,今早有没有卤鹅?昨晚那盘我没吃够……”
“没有!”舒玉没好气地说,“大年初一吃素!”
“啊?!”玄真惨叫一声,“这什么破规矩!”
一老一小吵吵闹闹地往回走,朝阳正从东边升起,给雪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从初一开始,来杨家拜年的人就没断过。
正月里,杨家热闹得堪比集市。
顺子爹娘带着顺子兄妹来了,拎着自家腌的咸菜和晒的干蘑。小荷一家、珍珍一家、张木匠一家、小鱼一家、二狗和他奶奶……几乎整个杨家岭与杨家交好的人家都来了。
堂屋里摆满了各家送的年礼——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心意。一篮鸡蛋,一块腊肉,几双纳好的鞋垫,甚至还有一把新编的笤帚。连镇上一些相熟的商户、县衙里几位得了杨家好处的胥吏,也都提着礼物上门。
颜氏、元娘和刘秀芝忙得脚不沾地。迎客、上茶、寒暄、留饭……从早到晚,堂屋里就没空过。舒玉跟着见了几拨客人,笑得脸都僵了,后来索性躲到自己院里,美其名曰“陪师父练功”。
玄真对她这种偷懒行为嗤之以鼻,却也由着她。师徒俩在屋里对着炭盆,一个啃苹果,一个嗑瓜子,倒也清静。
初三早上王赖子一大早就带着他老娘来了。王老娘是个瘦小干枯的老太太,头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精神头很好,一进门就拉着颜氏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感激的话:
“他婶子,多谢你们照应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如今他总算走上正路了……”
颜氏笑着拍她的手:“老姐姐说哪里话,赖子现在可能干了,府城的铺子多亏他张罗。”
午后,送走又一拨客人,元娘和刘秀芝同时松了口气,都觉得有些头晕乏力。
“娘,我怎么觉得……这几天特别容易累。”元娘揉着太阳穴,脸色有些白。
刘秀芝也点头:“我也是,胸口闷闷的,还想吐……”
颜氏正吩咐周婆子收拾茶具,闻言心里一紧,连忙走过来:“怎么了?是不是这几天累着了?快,快坐着歇会儿!”
她扶着两人到椅子上坐下,越想越不放心,扬声喊道:“林风!观墨!姜妈妈!快来!”
林风和观墨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观墨在医馆学了一段时间,如今已能帮林风处理不少简单病症了。姜妈妈则在灶房盯着炖汤。三人闻声急忙赶来。
“快,给她俩看看!”颜氏急道,“这几天忙进忙出的,别是着了凉!”
林风先给元娘把脉,手指搭在腕上,凝神细听。片刻后,他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仔细听了听,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观墨也给刘秀芝把着脉,他的医术还不如林风老道,可也觉察出脉象有异,疑惑地看向林风。
姜妈妈是生养过的人,经验丰富。她看了看元娘和刘秀芝的脸色,又问了问月事,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喜色。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异口同声:“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颜氏一愣:“喜?什么喜?”
林风笑着指向元娘:“大奶奶这是喜脉!已经一个多月了!”
观墨也连忙道:“二奶奶也是喜脉!也是一个多月!”
姜妈妈补充:“看脉象,两位奶奶身子都康健,胎气稳固!”
屋里瞬间安静了。
元娘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刘秀芝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
刘秀芝的声音颤,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我……我真的有了?大夫不是说……说我很难再……”
小产之后,她偷偷看过好几个大夫,都说她伤了根本,再孕艰难。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里,成了她最深的自卑和痛苦。如今……
“是真的!”
姜妈妈握住她的手,眼眶也红了,
“二奶奶,您放宽心,这脉象稳着呢!您啊,就等着当娘吧!”
颜氏已经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她看看元娘,又看看刘秀芝,嘴里念叨着:
“哎呦!哎呦!这……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