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脉岭的风,停了三天。
可南荒的魂,却从那一夜起,彻底醒了。
消息像野火燎原,自断脉岭烧向千村万寨。
饭修们口耳相传——“静坐能通地脉,闭目可行大道!”一时间,田头、灶边、谷场、牛棚,处处可见盘膝而坐的身影。
有人披着蓑衣在雨中打坐,有人枕着米袋在磨坊入定,更有老翁抱着孙儿同睡一张草席,嘴里念念有词“梦里也要走一步,莫负这金纹路。”
然而七日过去,除了几个孩童做了些稀奇古怪的梦外,再无半点异象。
金纹未现,地脉无声,唯有杂念如潮,在无数凡人心中翻涌不息。
他们不懂。
不是闭眼便是修行,不是躺平就能通神。
真正的“行”,不在肉身挪移,而在意念扎根——念若不真,梦即虚妄;心若有尘,道便难成。
少年站在自家田埂上,望着远处一群又一群昏昏欲睡的饭修,眉头紧锁。
他赤足踩在泥土里,脚底仿佛仍残留着那夜千人同梦时大地的震颤。
他知道,那一夜之所以成功,并非靠谁主导,而是当百人心念归一,梦境交汇,竟无意间触到了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那是洪荒本身在呼吸,在低语,在回应。
“眠中有念,方为真行。”他低声重复,声音不大,却如刀刻石。
当晚,他提灯走上断脉岭,在昔日祭坛旧址摆下百盏陶碗,每碗盛清水一碗,浮米一粒。
他召集百名最虔诚的饭修,只说一句“今夜不练功,不吐纳,不求悟。你们只需记住一件事——入梦之后,沿三年前‘无名祭’的老路,一步一步,重新走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迟疑“我们在梦里怎么走路?”
少年望向星空,眸光清澈“你想走,就是走了。”
子时三刻,百人齐卧,天地归寂。
第一夜,梦乱如麻。
有人梦见自己飞天遁地,有人梦见啃食黄金米饭,更有人大哭大笑,辗转反侧。
金纹未动,地脉沉睡。
第二夜,少年焚香祷祝,以自身梦境为引,默默踏出第一步。
其余百人受感召,纷纷跟随。
可念头不纯者多,步伐错乱,金纹只零星浮现几段,旋即溃散。
直到第三夜——
月隐云后,星河倒悬。
就在众人沉入梦境刹那,奇异的一幕生了千百梦境竟如江河汇海,自动趋同!
所有人眼中所见,皆是同一条小径——青石斑驳,杂草掩路,尽头是早已荒废的祭台残垣。
一步。
千人同踏。
大地猛地一震!
一道完整的金色纹路自断脉岭脚下破土而出,蜿蜒向前,精准无比地重现出三年前“无名祭”的全部轨迹!
尘土飞扬中,金光流转,宛如活物复苏。
鸡未鸣,狗未吠,可整个南荒的饭修,无论远近,全都惊醒。
他们不知道生了什么,却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被遗忘的路上,耳边回荡着古老的踏步声,像是祖先归来,又像是未来降临。
洛曦是在晨光初露时赶到的。
她立于山崖,白衣猎猎,曦光洒落肩头,却照不进她此刻深邃的眼。
她凝视着地上那道熠熠生辉的金纹,指尖轻点虚空,一道柔和光芒自眉心射出,悄然没入大地深处——那是她的神识,正顺着地脉探向梦境长河。
下一瞬,她瞳孔骤缩。
在那片由千万梦境交织而成的精神之流中,她看见了自己——年少时夹焦叶于草鞋,徒步百里只为寻一株将枯的灵稻;她看见自己血染坡地,只为护住一块刚播下的秧田;她更看见自己孤身静坐断脉岭,背影瘦弱却如山岳不可摧。
这些画面,正在被无数梦境反复复现、传颂、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