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晨光尚未洒落南荒,死沼却已不再沉寂。
腐水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仿佛大地在轻轻呼吸。
那由浮萍自排列而成的九曲回旋图,此刻竟如活物般缓缓流转,金纹自老农影下蔓延百丈,深入淤泥深处,勾连起万年断绝的地脉残丝。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极淡的稻香——不是来自灶台,而是从黑水中渗出,像是沉睡的岁月终于吐纳了一口元气。
少年蹲在岸边,指尖再度轻触水面。
这一次,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惊疑。
当指尖触及倒影的刹那,一股温润而厚重的节律顺着水流直冲脑海,如同远古钟声在心湖敲响。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心跳也渐渐与那股节律同步。
“原来……不走的人,才是路的根。”
他喃喃一句,随即起身,退后十步,在一块青石上盘膝而坐,双目闭合,脊背挺直如松。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去掌控,只是顺从——顺从这自大地深处升起的韵律,顺从这无声无息却贯穿天地的道音。
一日过去,少年身形未动,皮肤表面却隐隐浮现细密金纹,如同蛛网般蔓延至脚心。
三日后,方圆十里内所有正在吃饭的饭修忽然停筷。
他们只觉体内饭息自行运转,无需导引便自然归元,更有七八人当场突破瓶颈,进入“凝形”之境!
一人甚至热泪盈眶“我走了三十年山路,今日才知,路不在脚下,在心上。”
消息如风传开,南荒各地陆续有人效仿静坐。
有的端坐田头,有的立于灶前,不再执着于踏出多少步,而是开始倾听自己呼吸与天地之间的共鸣。
炊烟袅袅升起之处,不再是简单的烟火人间,竟成了潜移默化的修行道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其真意。
北岭有一青年饭修,听闻“坐可通玄”,便弃耕不顾,整日枯坐山巅,妄求顿悟。
七日未眠,粒米未进,非但未能感应地脉,反而神志恍惚,夜夜梦魇缠身,梦见无数脚步从四面八方奔来,踩过他的身体,踏碎他的魂魄,口中还齐声低语“你没走过,凭什么停下?”
此事传到少年耳中,他并未斥责,只是默默将其带至自家田头。
“挑水百担,插秧千株。”少年只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青年起初愤懑,觉得这是羞辱。
可烈日灼背,肩头磨破,汗水滴入泥土的那一刻,某种久违的踏实感悄然升起。
当他终于力竭倒在田埂上,昏沉睡去时,呼吸早已不知不觉与大地同频。
那一夜,他再无梦魇,只梦见自己行走在一片金色稻海之中,身后没有足迹,唯有清风追随。
次日清晨醒来,脚心金纹赫然浮现,比旁人更深、更亮。
少年看着他,轻声道“静,是动的归处,不是起点。未曾行走之人,谈何止步?道不欺人,但也不容虚妄。”
话音落下,远处村落中,一位白长者拄杖立于门前,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低声感叹“原来不走的人,才是路的根。”
而在这片低语随风飘散之际,南荒最北端的“断脉岭”,一道素白衣影悄然降临。
洛曦立于崖顶,眉目清冷如霜雪,周身却不散半缕曦光。
她并未结法印,亦未引动血脉之力,只是静静盘坐下来,将心跳一寸寸放缓,直至与南荒千万饭修那无形的共频节律完全契合。
风吹不动她的衣角,云绕不开她的身影。
第一日,断脉岭依旧死寂,灵气倒灌如旧,荆棘逆生如刺向苍天的骨爪。
第三日深夜,崖底一口枯泉突然涌出清流,汩汩不断,煮之竟有浓郁稻香弥漫山野。
第五日,逆生的荆棘枝条微微颤动,似有所感。
第七日黎明,所有荆棘齐齐垂,枝条触地,宛如叩拜大地。
地底传来细微震动,仿佛断裂万年的地脉正在缓慢接续。
洛曦仍闭着眼,唇角却极轻微地扬起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