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的晨雾还未散尽,南荒大地已沸腾如锅。
田埂上人头攒动,锣鼓声、呐喊声此起彼伏。
一年一度的“竞步会”在万众瞩目中拉开帷幕——这是饭修文明兴起后最盛大的仪式,青年们以脚步唤醒沉睡的稻种,谁踏出的金纹最亮、催生的嫩芽最多,谁便是村中的荣耀之子。
少年站在赛场边缘,赤足踩在微凉的泥土上,低头看着自己脚心那道细若蛛丝的金纹。
它比昨日更亮了些,像一缕被风吹不散的光痕,可此刻却隐隐烫,仿佛提醒着他什么。
他本不想来。
前夜老农坟前新土未干,碑上刻着“快不得”三字,是他临终前用指甲在石板上划下的最后一句话。
可昨夜巡查秧田时,他现新苗生长滞缓,叶尖泛黄,根须蜷缩,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压抑着生机。
他掌心贴地,感知到的不是枯竭,而是……疲惫。
大地累了。
可围观的孩童已在欢呼,族长擂响了战鼓,对手们纷纷入场,赤足踏地,金光迸溅,每一步都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宛如雷鸣贯田。
稻芽应声破土,绿意如潮水般蔓延。
轮到他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田中。
咚——
没有声音。
他的脚落下,泥水未溅,金纹黯淡如将熄的余烬。
一步,两步……如同踩在虚空中,软绵绵的,毫无共鸣。
他体内那股源自锅底金痕的道韵,竟在此刻彻底沉寂。
“怎么回事?”
“是不是走岔了路?”
“莫不是……道断了?”
窃语如针,刺入耳膜。
对手的步伐越来越快,金光四射,稻苗疯长。
而他走过之处,泥土冰冷,稻种依旧沉眠,仿佛从未听闻春雷。
少年停下脚步,蹲下身,掌心狠狠按进泥里。
刹那间,一股细微却清晰的排斥感顺着手臂窜上心头——不是拒绝他,不是抗拒他的存在,而是……厌倦。
厌倦了被观看,厌倦了被比较,厌倦了每一次行走都要带着“证明”的重量。
大地不需要表演,它只想要一个真正走路的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夜锅中无物,唯有一滴水珠落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就是那“嗒”的一声,唤醒了濒死的婴孩,震动了万里之外的混沌灵根。
那样的道,从不曾喧哗。
远处传来胜利者的欢呼,优胜者高举双臂,脚下金纹炽烈如火,稻田翻涌成浪。
人群簇拥而去,无人再看他一眼。
夜色降临,茅屋孤灯如豆。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似月行云间。
门开,洛曦立于檐下,星辉洒肩,眸光清冷如霜雪。
她没说话,只是递来一碗冷水,澄澈见底,映着天上北斗。
少年怔住,接过碗,仰头饮尽。
水入喉,竟不觉凉,反有一股温润自五脏六腑升起,似冬雪融溪,浊气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