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七日,南荒的天像是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不歇地往下落。
田埂早已不成形,泥浆如膏脂般黏稠,一脚踩下,几乎能没到脚踝。
可那少年依旧赤足行走。
他不知疲倦,也不知冷暖,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每一步落下,脚底便有一道金纹自泥中浮现,如同血脉苏醒,流转着古老而温润的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雨幕,直抵地脉深处。
泥土微震。
下一瞬,一株嫩绿的稻苗破土而出,迎雨舒展,度快得近乎妖异。
紧接着第二株、第三株……以少年脚印为中心,一圈圈新苗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仿佛大地在呼吸,而他的脚步,正是这呼吸的节律。
村中老农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浑浊的眼里满是震撼。
“从前是人走田。”老人喃喃,“如今……是田迎人。”
这话传出去没人信。
可当夜,天庭便有仙官冷笑“凡俗烟火,岂能载道?区区蝼蚁踏泥,也敢引动地脉?定是邪法作祟!”
话音未落,百名天兵披甲执戟,驾云而下。
他们奉命摧毁所谓“锅井地脉”,夺其灵气归天上瑶池所用。
铁靴落地,田埂崩裂,新苗尽折。
泥水中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断根残叶与破碎的生机。
少年从茅屋冲出,双目通红,想扑上去拼命。
却被老农一把拦住。
“莫争。”老人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让他们踩。”
少年愣住。
只见那些天兵越踩越狠,脚下越是践踏,泥土中的金纹反而越盛!
一道道虚影自泥中升起——那是无数过往的脚步,农夫挑担、妇人汲水、孩童奔跑……每一个平凡身影都带着炊烟的气息,带着饭香的温度,层层叠叠,宛如经文翻涌,竟在空中凝聚成一片无形屏障,将百名天兵团团围困。
他们不动,不伤,不死。
但腹中却空得可怕。
饥火从五脏六腑烧起,烧穿神魂,烧尽仙体。
有人开始颤抖,有人跪倒在地,眼中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给口饭吃……”一名天兵嘶哑哀求,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
三日后,他们自行跪伏于泥泞之中,叩不止。
洛曦此时才现身。
她立于山脊,衣袂未湿,曦光在她周身流转,映照出整片南荒的地脉脉络——那一道道金纹并非偶然,而是由亿万次煮饭、走路、耕作所积淀而成的“生活道基”。
无需结印,无需口诀,只要生灵活着、劳作着、吃饭着,这片土地就在默默补益洪荒本源!
她抬手,轻轻一点。
空中浮现出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锅影像,锅底焦黑,边缘残缺,却散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你们踩的是田。”她的声音清冷如月,却字字入心,“也是道场;伤的是苗,也是万民生机。”
天兵怔然。
忽然间,某个曾为灶前杂役的仙官浑身一颤,脑海中闪过幼时家中低矮的茅屋、母亲唤他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那一碗热腾腾的糙米饭……
泪,无声落下。
归天后,无人再提剿灭之事。
反而有小仙在御膳房角落悄悄刻下五个字——
饭香即道香。
洛曦感知着天庭气运的微妙变化,眸光微闪。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苏辰留下的道,已不再需要名字,不再依赖传承,它已融入呼吸、饮食、行走之间,成为洪荒最自然的一部分。
夜深人静,南荒百里之内,千家万户同时升起炊烟。
灶火燃起,饭香弥漫。
就在这万千烟火交汇之际,天地间的吐纳节奏忽有一瞬凝滞——仿佛有一缕极细微的意念,自虚空深处缓缓睁开眼。
那不是灵魂,也不是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