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南荒无主。
晨光未破,村落已醒。
三百户人家各自炊火升起,铁锅滋啦作响,粗米在陶罐中翻滚,孩童赤脚奔走递送腌菜,老妇掀开锅盖时,热气扑面,白雾缭绕如仙织纱。
今日无祭司,无焚香,无祷文。
只有饭。
一碗碗寻常的饭,由最普通的手掌端出,摆在田头空地的木案上——那是昨夜悄然出现的老槐树下那张粗糙木案的复刻。
没有神像,没有符箓,甚至连供桌都只是几块青石搭成。
可当第一缕饭菜蒸腾而起,天地便静了。
热气升空,在半空中交织、缠绕,竟不散去,反而越聚越浓,化作一片低垂的云毯,轻柔地笼罩整个村落。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的不是金辉,而是温润的暖意,仿佛连天都在低头凝望这片土地。
洛曦立于村外高坡,曦光血脉完全融通的她,双眸已能窥见常人不可见之象。
此刻,她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领域?”
她看见,那片云毯之中,浮动着无数寸许大小的虚影——每一枚都呈圆形,边缘清晰如刀裁,内里流转着极淡却坚不可摧的光壁。
它们彼此相连,如网罗天穹,层层叠叠,密布云中,仿佛亿万星辰织就的防御大阵。
可这并非杀伐之阵。
这是庇护。
是温暖。
是饭香里的安宁。
“原来……”洛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无敌道场从未消失。”
“它只是不再属于一人。”
“它成了万人共生的呼吸。”
她忽然明白了苏辰最后的选择。
那一日,他将《混沌归元真经》化入炊具,让大道藏于舀汤多转的一圈手腕,藏于吹凉粥面时那一口温软的气息。
他不是在传法,他是在种道——把至高法则埋进人间烟火,让它从母亲哄孩子的哼唱里长出来,从樵夫踩碎枯枝的回响中生根。
而今,这道已活了。
每一口饭,每一次咀嚼,每一声满足的叹息,都在为洪荒本源添一丝生机。
灵气不再流失,反而在缓慢回升——不是靠打坐炼气,不是靠镇压灵脉,而是因为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
吃饱了,世界就会变好一点。
信念如种,落地无声,却已在人心深处芽。
而在那云毯深处,一缕极淡的饭香之中,苏辰最后一丝意识仍在流转。
他已无法思考,无法言语,甚至不再有“我”的概念。
他的神魂早已散入天地节律,随风而行,随火而燃,随一口热汤滑入凡人喉间。
但他仍能“感知”。
感知到海底那株沉眠的先天灵根,第五片嫩叶已完全舒展,叶脉中流淌的不再是混沌气,也不是纯粹灵气——而是此刻南荒三百户人家同时咀嚼、吞咽、呼吸的“现在”。
时间在这里不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被活着本身所定义。
他笑了——如果还能称之为笑的话。
然后,他引动最后一缕微风。
风很轻,轻到连树叶都没晃动,却载着一缕饭香,悠悠然向北而去,跨过群山,掠过废墟,最终落在一座荒芜岛屿的山顶。
那里,曾是金鳌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