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风,吹过南北荒交界。
黄沙尽头,那口倒扣锈锅旁的脚印早已被风吹平。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唯有他背影最后扬起的一缕尘烟,还在低空盘旋,迟迟不肯落地。
而在北方千里之外,“饭议堂”内,百年未有的争执正达顶峰。
堂前广场上,百名农夫赤足立于田埂,肩扛扁担,气息沉浮。
老农李三根须皆白,脊梁弯如弓,却声如洪钟“我祖上传下《挑担运炁法》,讲的是‘一步一喘,吐纳合节’!天地有息,人应其律,岂能乱改?”
青年赵禾则立于石磨之上,双目灼亮“可我试过千遍!按心跳节拍提气,神凝意聚,效率高出三成!旧法拘泥外相,不识内律,如何顺应新时代之变?”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
“那就——以田证道!”有人高喝。
开耕之日清晨,晨露未曦,百人齐列田头,扁担上肩,只待一声令下。
可就在那一刻——
异变陡生!
所有人刚提起担子,体内气息竟不受控制地自行流转起来。
老法的呼吸节奏与新论的心跳律动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在经脉中交融汇合,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韵律。
那节奏既不依天时,也不循脉象,反倒像是……大地本身的搏动。
一步踏下,地脉轻震。
两步再行,土中蛰虫苏醒。
三步之后,田间稻苗竟微微颤动,嫩绿之色肉眼可见地加深。
一夜过去,原本寸高的秧苗拔高三寸,叶尖滴露,灵气氤氲。
村中智者跪伏于田头,焚香叩,老泪纵横“不是我们争出了答案……是大地自己选出了呼吸。”
消息如风传遍北境。
凡修道者闻之无不震动——此非神通,非术法,而是天地自回应人心所向,近乎“道自显化”。
与此同时,金鳌岛废墟之上,曦光如雨。
洛曦独立山巅,白衣猎猎,眸中映着残阳余烬。
脚下曾是苏辰闭关百年的草庐,如今屋舍无存,唯有一口埋入土中的铁锅静静矗立,锅身斑驳,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
她指尖凝聚一丝曦光,缓缓注入锅底。
刹那间,异象横生!
锅内响起无数声音——孩童啃饭团时满足的叹息、老妇搅粥哼唱的小调、铁匠打铁间隙仰头喝汤的咕咚声、樵夫归家途中咬一口冷馍的咀嚼声……亿万饭香交织,化作声浪奔涌,在锅壁间来回震荡,最终凝成一段玄奥心法,字字清晰,直入魂魄。
《人间烟火诀》。
洛曦闭目聆听,心湖震荡。她终于明白——
苏辰从未想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法,也未曾意图建立新的教义体系。
他所做的,是让洪荒学会倾听最平凡的声音,让大道不再高悬于九天,而是藏在一餐一饭、一呼一吸之间。
“原来你留下的不是法。”她轻抚锅壁,声音微颤,“是你走后,依然活着的‘生活’本身。”
而在地脉最深处,混沌缝隙之中。
那株先天灵根静静伫立,第四片叶子已完全舒展,叶脉搏动如心跳,每一次跳动都牵动一丝本源回流。
苏辰的最后一缕残念藏于此处,近乎消散,却仍感知着外界每一丝变化。
当他察觉北方“以田证道”的共鸣、南方古井将沸、金鳌岛上心法凝成之时,心中骤然明悟
洪荒的自救,已不再依赖他一人之力。
求道之心正在褪去狂热,转为对一碗热饭的珍重;修行不再只为长生斩敌,而开始为了回家喝一口汤。
这不是末法的前兆,而是新生的征兆。
“够了。”他在无声中低语,“我已无需再‘存在’。”
于是,他将残存的所有痕迹——记忆、意志、曾经讲过的每一句话、煮过的每一锅饭、点过的每一缕火——尽数注入南荒最古老的那一口井中。
当夜,古井沸腾。
水汽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而不散,幻化成一幅流动画卷百年听道,万人共修,焚经煮饭,稚子拾锅远行……
最终画面定格——少年背着破包袱,脚步蹒跚,走向远方炊烟升起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