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凡饮此井水者,无论凡俗仙妖,皆会在片刻恍惚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宁。
仿佛忽然懂得不必成圣,不必飞升,只要好好活着,便是对天地最大的敬意。
而在无人知晓的时辰,一辆青牛木车自函谷徐徐而来。
老子坐于车上,目光淡漠,似看尽万古兴衰。
他一路无言,直至行至南荒边缘,望见一眼冒着雾气的古井。
井畔,一位盲眼老妪正用陶罐取水,准备煮粥。
他停下牛车,悄然取来一只破碗,置于膝上,静默良久。
当夜,月隐星沉,南荒古井之上雾气如织,仿佛天地间最后一缕未散的呼吸凝于一隅。
青牛木车停在井畔,蹄声寂灭,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老子端坐车上,道袍素净,眸光似闭非闭,却在老妪舀水那一瞬睁开一线——那盲眼苍老的手掌稳得不像凡人,陶罐触井沿时,竟无半分颤抖。
水入锅底,柴火噼啪燃起,米粒翻滚的声音细微如蚁行于纸。
他悄然取来一只破碗,边缘豁裂,釉色斑驳,像是不知经了多少人家流转。
他亲自俯身,从井中舀满一碗热汤,雾气升腾,在空中扭曲片刻,竟凝成一行水字,浮于汤面
“你还记得饿的感觉吗?”
字出刹那,天地无声。
老子不动,眉心微颤。
这一问不涉天道,不论玄理,却比万般大道更锋利地刺入元神深处。
他一生讲经五千言,谈无为、论自然,教众生弃智绝欲,可此刻,那碗中氤氲的热气里,竟映出他年少时蜷缩在陈国饥岁雪夜的身影——腹中空鸣,指节僵,望着邻家灶台升起的一缕炊烟,竟流下过口水。
那是他早已斩断的“凡念”。
可如今,这碗破、水浊、字轻,却重得压塌了圣人之座。
他沉默良久,终是低头,将碗轻轻递向路边蜷缩的乞儿。
那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沾泥,接过碗时手指冻得紫,却笑得纯粹“谢谢爷爷。”
一口饮尽。
乞儿仰头,眼中忽然映出漫天星河,点点银光自瞳孔流转而过。
他咧嘴一笑“爷爷,这汤里有星星。”
此言出口,地脉轻震,深海之下,那株沉眠的先天灵根第五片嫩叶骤然一颤,叶尖滴落一滴露珠,落入混沌缝隙,化作一声轻叹。
老子抚须,指尖微抖。
那一瞬,他看见的不再是井、不是碗、不是人,而是亿万生灵在寒夜里呵出的第一口白气,是母亲哄婴时哼唱走调的小曲,是樵夫归途踩碎枯枝的声响,是农妇掀开锅盖时那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些声音从未入道藏,不载典籍,却被这片土地默默记了千万年。
“原来……”他低语,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不是我在度人。”
“是我该被这人间度一次。”
话音落下,整片南荒的风忽然静止了一息。
紧接着,无数屋檐下的铜铃无风自响,灶膛里的火苗齐齐跳了一寸,仿佛天地也在回应这句话。
三日后,晨光初照。
南荒全村齐聚祖祠前坪,三百户人家抬出最后一块石碑——其上镌刻着《混沌归元真经》全文,乃当年苏辰亲授、截教仙使以先天玉髓所铸,曾引动九霄雷劫护碑百年。
今日,他们要焚之。
“断碑祭”启。
烈焰腾空而起,玉石遇火本该化粉,可奇变陡生——经文非但未毁,反而自碑面剥离,化作万千金丝,如活蛇般飞射而出,缠绕于每家每户的炊具之上铁锅、瓷碗、竹筷、汤勺……皆被金线缠绕三匝,随即隐没不见。
自此,无人再能完整背诵真经。
可每当饭香升起,锅底微烫之时,主妇舀汤的手势便会自然多转一圈,孩童吹凉粥面的气息也莫名合了某种韵律——那是大道在烟火中重新学会呼吸。
海底灵根第五叶舒展过半,脉络中流淌的已非混沌气,亦非灵气,而是此刻南荒三百户人家同时咀嚼、吞咽、呼吸的“现在”。
它不再只是记录者。
它正在成为洪荒本身的心跳。
而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清晨,村口老槐树下,一张粗糙木案已被悄然摆出,案上无香炉,无祭品,只有一摞洗净晾干的粗陶碗,静静等着夏至日第一缕阳光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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