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血红色的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整个襄阳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猛地一颤。
瓮城上空的阴阳太极光幕,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琉璃,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滋滋的声响顺着风传进府衙偏院,带着血咒特有的腥甜,扑得人鼻腔紧。石桌上的油灯猛地炸起半寸高的灯花,橙黄的火光疯狂摇曳,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城防图被穿窗而入的阴风卷得猎猎作响,那枚染血的麻布符纸,竟在此时泛起了妖异的血光,如同活物一般,在石桌上微微蠕动。
清璃的冰魄剑瞬间出鞘半寸,凛冽的剑气将卷动的城防图定在石桌上,白衣下的肩背绷得笔直,冷冽的眼眸里满是杀意:“师兄,我带人去追王顺!他跑不远!”
“慢着。”
孤鸿子抬手按住了她的剑鞘,玄色衣袍在穿堂的阴风里纹丝不动,指尖轻轻触上那枚泛着血光的符纸。纯阳内力刚一触及符纸,便出滋滋的刺耳声响,淡金色的光焰与血红色的邪气相撞,在他指尖腾起细碎的火星。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在瞬息之间,将所有线索串成了一条线——王顺是吕文焕一手提拔的副统制,守襄阳五年,根基深扎在军营与府衙,绝不可能只为了偷十石粮草、三百张硬弓便叛逃。
这染血的符纸,不是他仓皇落下的罪证,是他故意留下的诱饵。
“这不是普通的血符,是九宫锁魂阵的引信。”孤鸿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静,指尖顺着符纸上的诡异纹路划过,“桑杰的法阵,核心不止瓮城地底那一处。这引信能勾动地脉里的血咒脉络,只要埋进襄阳城地脉的节点,就能瞬间引爆整个法阵,比瓮城的尸阵威力强上十倍。”
玉衡的指尖已经在虚空轻轻划过,银白色的太阴寒气顺着她的指尖流淌,在夜空中勾勒出襄阳城的地脉走向,清冷的眼眸微微一凝:“襄阳城的地脉核心,在正中的鼓楼。那里是全城最高处,也是地脉的气眼所在,九宫锁魂阵的祭祀中枢,就在那里。”
话音未落,城西、城南、城北三个方向,同时传来了凄厉的嘶吼声,与瓮城里活尸的嗬嗬怪响一模一样,紧接着便是百姓的惊呼声、兵刃碰撞的脆响,顺着风传进了偏院。
清璃的脸色瞬间一沉:“是义庄和战死士兵的掩埋点!血咒引动,尸体尸变了!”
这才是桑杰真正的第一步棋。用王顺的叛逃引走他们的注意力,用引信血符勾动地脉里的血咒之力,让全城收敛的战死尸体同时尸变,多点开花,搅乱城内的秩序,打散刚凝聚起来的民心。
孤鸿子没有半分慌乱,指尖一捏,那枚引信血符便被纯阳内力裹住,瞬间化为飞灰。他抬眼看向三人,条理清晰的指令脱口而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清璃,你带峨眉弟子,联合各门各派的武林同道,分四路赶往各个尸变点。记住,彻底尸变、凶性难驯者,直接斩杀,以绝后患;尚有神智、血咒未入心者,先封经脉,再行救治,不得滥杀无辜。所有尸身,必须用雄黄、艾草熏透,桃木钉钉住眉心,防止二次尸变。”
清璃收剑入鞘,对着孤鸿子郑重拱手,冷冽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坚定:“是,师兄!我必不辱使命,绝不让尸乱蔓延!”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掠出偏院,白衣在夜色里划过一道残影,院外瞬间传来峨眉弟子集结的清喝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妇人的柔懦。
“吕将军那边,我已用符信传了消息。”孤鸿子的目光转向玉衡,指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纯阳与太阴内力瞬间交融,两人的意识如同十六年同修的每一次一般,无缝贴合,“瓮城的结界快撑不住了,地底的血咒核心被引信勾动,正在疯狂反噬。你去瓮城城头,稳住结界,用太阴定魂法锁住血咒核心的异动,能拖一刻是一刻。”
玉衡回握住他的手,清冷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笃定。她太懂他了,他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看似凶险的局面,他早已算好了每一步。“你放心,有我在,血咒之力绝出不了瓮城半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只是你要小心,桑杰敢提前引动法阵,必然还有后手。百损道人伤愈之后,一直没有动静,恐怕已经潜入了城里。”
“我知道。”孤鸿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她的梢,“杨逍已经在渡口布了眼线,百损道人只要进城,就逃不过他的眼睛。”
话音刚落,院墙外便传来了一声桀骜的轻笑,杨逍晃着酒葫芦,翻身落在了院内,玄色的劲装上沾着尘土与血迹,嘴角却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凝重:“道长好耳力。我刚从汉水渡口回来,百损那老贼,半个时辰前,借着元军战船的掩护,偷偷摸进了襄阳城,身边还跟着四个密宗红教上师,目标正是鼓楼方向。”
他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还有,阿术的大军动了,二十万元军分成四路,把襄阳城四门围得水泄不通,攻城器械都已经架起来了,看样子,是准备趁着城内大乱,连夜攻城。元军大营的法坛,血光冲天,桑杰那老和尚,正带着人疯狂做法,地底的血咒之力,涨得越来越快了。”
孤鸿子缓缓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桑杰的算计,从来都不止血咒尸阵这一招。内奸搅局,尸乱扰民,元军攻城,邪道偷袭,四管齐下,就是要让他们顾此失彼,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法阵引爆,襄阳城沦为人间炼狱。
“杨逍,你带明教弟兄,分守四门城头,配合守军挡住元军的攻城。”孤鸿子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只守不攻,守住城头即可,不要恋战,不要出城。元军势大,硬拼只会徒增伤亡。”
杨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放心,道长。有我在,元军的云梯,休想搭上城头半步。就算他们长了翅膀,也飞不进襄阳城。”话音未落,他已纵身掠出,如同一只黑色的鹰隼,消失在了夜色里。
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孤鸿子与玉衡两人,还有那盏摇曳的油灯。
玉衡踮起脚尖,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了过来,清冷的眼眸里满是暖意:“万事小心。我在城头,与你同息。”
“好。”孤鸿子握紧了她的手,纯阳与太阴内力再次交融,在两人周身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太极虚影,生生不息。十六年的同修相伴,早已让他们无需多言,便能知晓对方的每一个念头,她的道,早已与他的道,紧紧绑在了一起。
玉衡转身掠出偏院,白色的衣袍在夜色里划过一道流光,朝着瓮城的方向而去。
孤鸿子缓缓转过身,看向窗外被血光映红的夜空,握着莲心剑的手稳如磐石。他没有立刻赶往鼓楼,而是迈步走出了府衙,走进了襄阳城的夜色里。
他没有御空飞行,也没有施展极的轻功,只是如同普通的行人一般,一步步走在襄阳城的石板路上。
夜色里的襄阳城,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安宁,却也没有桑杰预想中的慌乱。街巷里,随处可见巡逻的守军与自组织起来的百姓,手里握着兵刃、锄头、扁担,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遇到尸变的活尸,便一拥而上,死死按住,配合赶来的武林人士斩杀、净化。妇人们提着木桶,挨家挨户地分艾草、雄黄与符水,嘴里还在安抚着受惊的孩子;白苍苍的老人,坐在巷口的石阶上,依旧一下一下地磨着箭簇,火星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年轻的汉子们扛着木料砖石,匆匆赶往城头,修补被元军投石砸塌的垛口,脚步匆匆,却没有半分退缩。
孤鸿子就这么一步步走着,玄色的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周身的气息淡若清风,正是天人同尘的境界。他的意识顺着夜风扩散开来,与每一个巡逻的士兵、每一个磨箭簇的老人、每一个分符水的妇人、每一个坚守巷口的百姓,紧紧连在了一起。他能感受到他们胸腔里的心跳,能感受到他们心里的忐忑,更能感受到他们骨子里的坚定——那是历经五年围城,磨出来的韧劲,是宁死不肯向元军低头的骨气。
路过城南的巷子时,他又遇到了那个白日里磨箭簇的白老人。老人的儿子战死在了瓮城之战里,此刻他正带着十几个年轻汉子,守在巷口,手里握着磨得锃亮的箭簇,身前摆着十几张硬弓,眼神警惕地盯着巷外。看到孤鸿子走过,老人立刻放下手里的弓箭,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身后的汉子们也纷纷停下动作,对着他行礼,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只有一句无比坚定的:“道长,我们守得住!”
孤鸿子停下脚步,对着他们微微颔,指尖一翻,几张亲手绘制的阴阳符递了过去,声音平静却带着暖意:“贴在巷口,能隔绝阴邪气息,护住巷内的百姓。保重。”
老人接过符纸,转身端出了一碗温热的米汤,递到了孤鸿子的面前,粗糙的手掌上满是老茧与血泡,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道长,喝口热的吧。夜里风大,暖暖身子。我们这些老百姓,没什么本事,但是我们知道,道长是为了我们,为了襄阳城。我们不怕,我们跟道长一起守着这座城。”
孤鸿子接过那碗米汤,碗沿还带着老人手心的温度。他仰头一饮而尽,那股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与满城百姓的守护之意融为一体,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