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风骤然紧了,玄色旌旗在夜空中猎猎翻卷,带着汉水的湿寒与血咒的腥甜,狠狠拍在孤鸿子的玄色衣袍上。他握着莲心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扫过瓮城内此起彼伏的活尸身影,耳中是兵刃交击的脆响、活尸嗬嗬的嘶吼,还有城下街巷里隐隐传来的百姓压低的交谈声——那不是恐惧的啜泣,是磨刀石蹭过箭簇的轻响,是木料撞击砖石的闷声,是满城生民不肯低头的心跳。
城下瓮城之内,清璃的冰魄剑已化作一道流转不息的白虹,峨眉派的“金顶穿云剑”在她手中施展开来,灵动如流风回雪,凌厉却招招致命,每一剑刺出,都精准地洞穿活尸的头颅,将那团驱动尸身的阴邪血咒彻底搅碎。她身后的峨眉弟子结成剑阵,白衣错落,剑影交织,死死守住了瓮城的内门,不让一具活尸冲出这方死地。
可活尸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白日里葬身火海的三千怯薛军,还有此前战死在瓮城的数百守军与元兵,此刻都在血咒的催动下摇摇晃晃地站起,焦黑的残躯、断裂的肢体、插着箭杆的胸膛,每一具都带着冲天的怨气与阴寒,前赴后继地朝着内门扑来,仿佛永远杀之不尽。
“小心!”清璃一声清喝,冰魄剑反手撩出,一道凛冽的剑气瞬间将扑向一名弟子的活尸拦腰斩断。可还是晚了一步,那名名叫静言的年轻弟子,左臂已被活尸乌黑的指甲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乌黑的血瞬间渗了出来,沿着手臂蜿蜒而下,不过瞬息之间,她的整条左臂已泛起青黑,血咒的阴寒之力顺着经脉疯狂朝着心口蔓延。
静言脸色煞白,握着长剑的手不住颤抖,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抬手就要点自己的断臂穴。“别动!”清璃闪身到她身边,指尖快如闪电,瞬间点了她左臂的肩井、曲池、内关三处大穴,磅礴的峨眉内劲顺着指尖涌入,死死锁住了血咒上行的通路。她的眼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慌乱,更没有半分犹豫,左手翻出一枚银针,精准地刺入静言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将污血一点点逼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城头掠下,落地无声,正是玉衡。她清冷的眼眸扫过静言黑的手臂,指尖一翻,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太阴寒气顺着指尖涌入静言的经脉。那寒气并非刺骨的冰冷,反而带着一股清宁定魂的力量,所过之处,疯狂蔓延的青黑瞬间褪去,血咒的阴邪之力如同遇到了克星,节节败退,最终被死死封在了伤口周围,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三日之内,不要动内劲,每日辰时用我给的符水浸泡伤口,可保血咒不。”玉衡的声音清冷平静,没有半分波澜,指尖一翻,递给清璃一张淡白色的符纸,“这是太阴定魂符,给受伤的弟子备着,能暂时压制血咒侵蚀。但记住,一旦血咒入心,大罗金仙也难救。”
清璃接过符纸,对着玉衡微微颔,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随即转头看向静言,声音依旧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退到内门之后,找军医处理伤口,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上前。”静言咬着唇,眼眶泛红,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握着剑退到了后方,没有半句怨言。
城头之上,孤鸿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玄色衣袍在夜风里静静拂动,他周身的纯阳内力没有半分外泄,反而如同潮水一般收回体内,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淡若清风,仿佛与这城头的风、城下的城、满城的生民,彻底融为了一体。
这便是天人同尘的境界。
不是站在云端俯瞰众生,而是沉入尘泥,与众生同呼吸,共命运。他的意识顺着夜风扩散开来,越过城头的旌旗,漫过瓮城的焦土,穿过街巷的灯火,触碰到了襄阳城的每一个角落。他能感受到瓮城里每一具活尸体内翻腾的怨气与血咒,能感受到守军将士们胸腔里跳动的战意与疲惫,能感受到街巷里百姓们心中的忐忑与坚定,能感受到汉水奔流的脉动,能感受到大地深处那股沉沉的生机。
一阴一阳,谓之道。
怨气是阴,战意是阳;血咒是阴,生息是阳;死亡是阴,守护是阳。这世间的一切,本就是阴阳两面,相生相克,无分高下。桑杰想用至阴至邪的血咒,破他的阴阳无界道,说到底,不过是坐井观天,根本不懂阴阳之道的真谛。
他的意识缓缓下沉,沉入瓮城的焦土之下。
三丈深的地底,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阴邪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正缓缓蠕动着。那气息与活尸身上的血咒同源,却要浓郁千百倍,带着三千怯薛军临死前的不甘、怨毒、恐惧,还有密宗邪法特有的血腥气,如同一个巨大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有源源不断的血咒之力顺着地底的脉络,扩散到整个瓮城,甚至整个襄阳城。
找到了。
孤鸿子缓缓睁开眼睛,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道淡淡的阴阳太极虚影,转瞬即逝。他终于明白,桑杰的算计到底有多深。白日里的瓮城之战,从来都不是他们的胜利,从桑杰带着三千怯薛军踏入瓮城的那一刻起,这三千人就已经成了他血咒法阵的祭品。火海焚身,怨气冲天,正好让这血咒核心吸收了足够的阴邪之力,彻底成型。
城外的八处阵眼,城里的各处血符,甚至水井里的符水,都只是幌子,是用来分散他们注意力的诱饵。真正能让整个襄阳城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是这地底的血咒核心,是这瓮城里的三千活尸组成的尸阵。只要这核心不除,就算他们挖光了城里所有的血符,杀尽了所有的细作,等到月圆之夜,桑杰在元军大营催动法阵,这尸阵依旧会彻底爆,血咒之力会瞬间席卷整个襄阳城,无人能挡。
“玉衡。”孤鸿子的声音平静,顺着夜风传到了玉衡的耳中。
玉衡闻声,身形一晃,如同一道白色的流光,瞬间便落在了城头,站在了孤鸿子的身侧。她无需多问,指尖轻轻握住了孤鸿子的手腕,绵长纯粹的太阴内力顺着指尖涌入,与他体内的纯阳内力瞬间交融,一阴一阳,一寒一热,如同水乳交融,没有半分阻滞。
两人心意相通,十六年的同修,早已让他们无需言语,便能知晓对方的每一个念头。玉衡瞬间便感知到了地底那股浓郁的阴邪气息,清冷的眼眸微微一凝,指尖在虚空轻轻划过,太阴寒气顺着指尖流淌,在夜空中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法阵轮廓,正好与地底的血咒核心,还有城内城外的所有阵眼,完美契合。
“九宫锁魂阵,密宗最阴邪的血咒法阵之一。”玉衡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凝重,“以三千生魂为祭,以八方怨气为引,以月圆阴盛为机,一旦彻底爆,阵内所有生灵,都会被血咒侵蚀,变成活尸,永世不得生。这法阵的核心,就在瓮城地底三丈处,我们现在挖开,能不能毁掉?”
孤鸿子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瓮城深处,眼神深邃:“现在不能动。这核心已经和整个瓮城的尸阵融为一体,一旦我们强行毁掉,血咒之力会瞬间失控,提前爆。以现在城内的准备,根本扛不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抬,纯阳与太阴交融的内力顺着指尖涌出,在夜空中缓缓凝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阴阳太极虚影,覆盖了整个瓮城的上空。“当务之急,是先布下阴阳结界,困住这尸阵,不让血咒之力继续扩散,同时净化瓮城内的阴邪气息,稳住局面。”
话音落下,他与玉衡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催动内力。孤鸿子的纯阳内力如同煌煌大日,泛着淡金色的光芒;玉衡的太阴内力如同皎皎明月,泛着银白色的寒光。两道内力在半空完美交融,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太极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碗,瞬间便将整个瓮城彻底罩住。
光幕落下的瞬间,整个瓮城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那些疯狂扑击的活尸,一碰到光幕,便出滋滋的刺耳声响,浑身冒起浓浓的黑烟,动作瞬间变得迟缓无比,体内的血咒之力,正在被阴阳交融的力量一点点净化。原本疯狂涌动的怨气,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再也无法扩散出瓮城半步。
【叮!宿主与太阴同修者合力布下阴阳结界,护住襄阳城生民,天人同尘契合度提升至99。7%,阴阳无界境圆满壁垒松动99。85%!】
识海里的系统提示音一闪而过,孤鸿子没有半分在意。他的目光,落在了城下街巷里的点点灯火上,感受着那一颗颗坚定的守护之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桑杰以为,民心是他的软肋,却不知道,民心才是他最坚硬的铠甲。
结界布成,瓮城内的压力骤减。清璃带着峨眉弟子,张君宝带着守军,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瓮城内的活尸一点点逼向中心区域。张君宝周身的九阳内力全开,淡金色的光芒如同一个小太阳,所过之处,活尸纷纷化为飞灰,至阳至刚的内力,正是这阴邪血咒的克星。他的拳法越沉稳,每一拳轰出,都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守护之意,不再是少年人的青涩,反而多了几分宗师气度。
半个时辰之后,瓮城内的活尸终于被彻底肃清。所有的尸身,都被张君宝用九阳内力彻底净化,连一丝阴邪气息都没有留下。只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地底的血咒核心还在,只要桑杰还在元军大营催动法阵,用不了多久,新的活尸还会再次出现。
众人回到府衙的偏院,油灯依旧静静燃着,灯花噼啪炸响,映得满院人影错落。
杨逍率先开口,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酒,桀骜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却依旧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我把城外八处阵眼全给挖了,埋的血符全烧了,顺手宰了二十几个守阵的元军密探。不过有件事不对劲,元军大营那边,阿术的大军动了,把襄阳城围得水泄不通,连汉水的水路都被他们的战船封死了,现在襄阳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还有,我摸进了元军大营的外围,现桑杰那老和尚,不止自己一个人在做法,还找了四个密宗的红教上师,还有那个被君宝打伤的百损道人,几个人一起守在法坛旁边,看样子,是准备在月圆之夜,一起催动法阵。对了,我顺手烧了他们西边的草料场,算是给桑杰老和尚送了份见面礼。”
这话一出,满院的人都皱紧了眉头。水路被封,意味着襄阳城彻底断了外援,城里的粮草和药材,都撑不了多久。桑杰还找了百损道人和四个密宗上师帮手,月圆之夜的压力,只会比他们预想的更大。
吕文焕站在一旁,身上的甲胄依旧未卸,脸上的疲惫更浓,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沉声开口:“道长,诸位英雄,粮草的事不用担心,襄阳城囤积的粮草,足够全城百姓和守军吃一年的。只是药材,尤其是治疗外伤、驱邪的朱砂、雄黄这些,存量不多了。我已经安排人,把城里药铺的所有药材都集中起来,统一调配,优先供给守军和受伤的百姓。”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却更多的是坚定:“还有,我已经按照道长的吩咐,把元军的阴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全城百姓。百姓们没有慌,十户为一组,互相照应,家家户户都备了艾草、雄黄,年轻的汉子们都自组织起来,跟着守军巡逻街巷,修补城墙。刚才我过来的时候,还有不少百姓,把家里存的朱砂、符纸,都送到了府衙,说要给道长和诸位英雄用。”
孤鸿子闻言,微微颔,眼神里带着一丝暖意。这就是襄阳城的百姓,历经数年围城,早已磨出了一身的韧劲,哪怕天塌下来,也绝不会低头。
就在这时,清璃推门走了进来,白衣上沾着淡淡的尘土与血渍,眼神冷冽,手里握着一卷供状,沉声开口:“师兄,我带着弟子,顺着之前抓住的细作招供的线索,顺藤摸瓜,抓了七十二个混在城里的细作,全是刘通的旧部,还有元军派来的密探。从他们嘴里审出来,桑杰不止在水井里下了符水,还在城里的粮仓、草料场、军械库,还有府衙的地基里,都埋了血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