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岛,巴勒莫街头
皮波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搓着手,微微躬身,用带着浓重西西里口音的英语对李奇微说道:“长官!见到您真是莫大的荣幸!我是皮波,是纽约的科斯特洛先生的…远房亲戚。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像接待自家兄弟一样接待您和英勇的美国小伙子们!”他刻意强调了与科斯特洛(特纳在纽约的黑手党联系人)的关系,以示亲近。
李奇微少将跳下吉普车,拍了拍军装上的尘土,打量着眼前这个精悍但透着市井气息的西西里汉子。他当然知道“科斯特洛先生的亲戚”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们在岛上的“合作者”,是“自己人”,至少在战争结束前是。他伸出手,与皮波握了握,语气公事公办但还算客气:“皮波先生,感谢你和你的…朋友们提供的帮助。没有你们提前清理障碍、提供向导和内应,我们的空降行动不会这么顺利,登陆部队也不会这么快控制关键节点。”他指的是黑手党在登陆前和登陆中对德意军据点、通讯站和巡逻队的渗透与破坏。
“哎呀,长官您太客气了!”皮波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就算没有我们这点微末的帮助,就凭盟军天兵这实力,解放我们西西里,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我们不过是尽一点地主之谊,给正义之师带带路罢了!”他的话既恭维了盟军,又轻描淡写了自己的作用,显得圆滑而世故。
他侧身引路,指向不远处一栋还算完好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原西西里地方政府厅:“长官,请随我来。我们的一些…德高望重的社区代表,还有几位…深明大义的原政府工作人员,正在里面恭候您的大驾,一起商量一下如何尽快恢复巴勒莫的秩序,让市民们安心。”
李奇微点点头,他知道这场“会面”不可避免,也是之前“交易”的一部分。“那就却之不恭了。请带路,皮波先生。”
皮波满脸红光地坐上了李奇微的吉普车副驾驶位置,吉普车在少数美军士兵的护卫下,缓缓驶过刚刚经历战火、仍有零星枪声和烟雾的巴勒莫街道。道路两旁,一些胆大的市民从门窗后、断墙边探出头来,好奇而畏惧地打量着这支奇怪的车队——美军将军的车里,坐着一个本地黑手党的小头目。
“看!那不是黑手党的皮波吗?”一个躲在商店招牌后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他怎么坐在美国将军的车上?还那么神气?”
“这还不明显吗?”同伴撇撇嘴,语气带着鄙夷,“给盟军当带路党了呗!我说今天仗怎么打得这么顺,德国佬和法西斯民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原来是有内鬼开门揖盗!”
“嘘!小声点!”旁边一个老头赶紧捂住说话人的嘴,紧张地四下张望,“现在可不是墨索里尼那会儿了!你这话要是被那些人听见,小心吃枪子儿!”
那个被捂嘴的年轻人挣开老头的手,不服气地低声嘟囔:“就算他们给美国人当了狗,就能无法无天了?我就不信,盟军大兵在这儿,他们还能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这群人神气什么?不就是换了主子继续当狗吗?”
老头叹了口气,混浊的眼睛里透着无奈和看透世事的沧桑:“年轻人,今时不同往日喽。现在美国人刚打进来,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要稳住局面,可不就得靠这些地头蛇?黑手党熟悉这里每一寸土地,认识每一个人,让他们‘帮忙’维持秩序,最‘高效’。至于以后…”老头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
旁边一个面包店老板,头上还沾着面粉,也凑过来小声说:“小伙子,你这话说的…你是运气好,没被法西斯拉壮丁送到北非或者东线去当炮灰。比起死在沙漠里或者雪地里,现在这样…至少还活着。少说两句吧。”他的话里带着庆幸,也有一丝麻木。
街头的窃窃私语,吉普车上的李奇微和皮波未必听得真切,但那种混杂着好奇、畏惧、鄙夷、庆幸和冷漠的复杂目光,却清晰地传递出这个刚刚“解放”的城市底层涌动的不安与算计。旧的秩序(法西斯)被打破,新的权力(盟军)尚未完全建立,而熟悉本地规则、在灰色地带游走的黑手党,似乎正迅填补着中间的空白。
西西里地方政府厅
建筑内部保存相对完好,显然黑手党提前“保护”了这里。大厅里,几个气质各异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为的是唐·维托,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质地考究的深色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虽然年迈,但目光沉静,自有一股威严。他旁边站着托尼和卡尔曼,都是黑手党内部的重要人物。还有一两个穿着旧政府制服、神色拘谨忐忑的中年人,是原先的市政府官员,显然已经“反正”或被黑手党控制。
皮波快步上前,殷勤地介绍:“将军,这位是唐·维托,是我们西西里受人尊敬的社区长老,这位是托尼先生,这位是卡尔曼先生,都是热心公益的绅士。这几位是原市政府的…朋友,愿意为恢复秩序出力。”
李奇微与唐·维托等人一一握手,态度不卑不亢。双方落座后,唐·维托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他用缓慢但清晰的意大利语(由皮波翻译)问道:“李奇微将军,欢迎来到西西里。在登陆之前,通过特纳先生和科斯特洛先生,我们得到过一些…保证。关于我们这些热爱家乡、反对法西斯的人,在帮助盟军解放西西里后,能够参与后续的…地方治理工作。我想请问,这个承诺,现在还作数吗?”他的目光平静但锐利,直视着李奇微。
李奇微早有准备。他知道这些“合作者”不会白干活。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维托先生,还有各位先生。盟军,尤其是美国政府,珍视每一位反对法西斯暴政的朋友。你们在此次行动中提供的协助是有价值的,我们不会忘记。关于地方秩序的初步恢复,以及一些基层管理岗位,我们确实需要熟悉本地情况、有威望的人士协助。”他先给了颗定心丸。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我也有我的条件。我的士兵正在外面流血,肃清残敌,维护治安。我不希望在我的后方,生任何针对盟军士兵的袭击、破坏,或者大规模的骚乱、抢劫。我需要巴勒莫,乃至整个西西里解放区,尽快稳定下来。你们有能力做到这一点,这也是我们合作的基础。特纳先生想必也向你们传达过类似的意思。”他既承认了对方的“价值”,也划下了红线——稳定是合作的前提。
唐·维托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轻轻点头:“将军请放心。特纳先生的话,我们铭记在心。在西西里,我们的家族(他用了‘家族’这个意味深长的词)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维持街面平静,让商店尽快开门,让水电恢复,让那些趁火打劫的宵小之辈消失…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家园。只要盟军给予我们相应的…信任和权限。”他巧妙地将“维持秩序”与“行使权力”捆绑在了一起。
李奇微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他需要黑手党来快稳定局面,减少盟军军管部队的压力和伤亡;而黑手党则需要盟军的授权,来合法化(至少是半合法化)他们在新秩序下的权力和地位。这是一笔心照不宣的交易。
“很好。具体的细节,我的民政官员会与各位详谈。”李奇微不想在具体事务上纠缠,那也不是他的专长。他站起身,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冲淡了刚才严肃的气氛:“另外,还有个私人的请求。我的小伙子们对英国菜抱怨已久,我答应他们,拿下西西里后,请他们吃正宗的意大利菜。不知维托先生能否帮忙,找几位手艺地道的本地厨师,到我们的驻地露一手?”
这个看似随意的请求,实际上是一种示好和拉近距离的姿态。
唐·维托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他微微颔,带着西西里人特有的、混杂着谦恭与自矜的口气说道:“李奇微将军,您和您英勇的士兵们是我们西西里的解放者,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在西西里,我唐·维托的面子,在找几个好厨师这方面,还值几分钱的。我会让最好的厨师,用最新鲜的食材,为我们的美国朋友准备一顿丰盛的接风宴。”
“那就有劳了。”李奇微伸出手,与唐·维托再次握了握。这次握手,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合作”的意味。
会谈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李奇微知道,这只是开始。与黑手党的合作是权宜之计,也必然带来长远的隐患。但此时此刻,对于一名前线的指挥官来说,没有什么比迅控制占领区、保障部队安全、为后续军事行动奠定基础更重要。至于战后西西里的政治清算和社会重建,那是政治家们和更高级别的军事管制政府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走出政府厅,巴勒莫的天空依然弥漫着硝烟未尽的气息,但街头已经出现了黑手党徒(现在可能自称“治安维持会”成员)在“协助”美军维持秩序的身影。一种新的、微妙而脆弱的权力平衡,正在这座刚刚解放的岛屿上悄然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