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勋仪式的荣耀与喧嚣渐渐散去,特纳、亨廷顿、休斯等西部巨头正准备离开国会山,却被一位总统的幕僚彬彬有礼地拦下:“史密斯先生、亨廷顿先生、休斯先生,总统先生希望能在白宫与诸位,以及东部工商业界的一些朋友,进行一次非正式的茶叙,商讨一些…关于未来合作的事宜。”
特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白宫茶叙?在这个节骨眼上?还邀请了东部的“朋友”?他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秋后算账?安抚?还是新的交易?
亨廷顿也是面色一凝,低声道:“罗斯福动作真快。刚用胜利堵了我们的嘴,这就急着‘安抚’或者说…‘敲打’了?”
旁边的霍华德·休斯则显得更警惕些:“感觉有点悬。要不要先找马歇尔探探口风?陆军那边总归和我们还有点交情。”
特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冷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罗斯福既然开了口,躲是躲不过的。况且,他刚赢了中途岛,声望正隆,这时候邀请,未必全是恶意。去看看他想唱哪出戏。”
一行人怀着各异的心思,乘车前往白宫。当他们被引入那间着名的椭圆形办公室旁的小会客室时,果然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伯利恒钢铁的查尔斯·施瓦布、纽波特纽斯造船厂的代表,以及其他几位东部重工业和金融界的头面人物。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无形的张力。西部众人脸色不约而同地沉了下来。亨廷顿更是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眼神里的鄙夷和不快毫不掩饰。就是这帮人,捂着技术,卡着订单,把西部当成原料产地和销售市场,却不肯分一杯真正的羹。要不是他们阻挠,西部何至于在船厂问题上如此被动,甚至不得不跑到华盛顿来搞这些“政治秀”?
罗斯福总统坐在主位的沙上,腿上盖着毯子,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政治家特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室内微妙的气氛。“先生们,请坐。”他招呼着,侍者送上茶点。
“先,再次祝贺我们英勇的海军将士,以及感谢诸位对战争努力的支持。”罗斯福开场白很官方,“今天请大家来,不是正式的政务会议,只是想借此机会,让东西海岸为我们国家工业脊梁的诸位领袖,能坐在一起,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毕竟,太平洋战场的未来,离不开我们所有人的通力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东西部双方的代表:“我知道,在如何最好地支持战争,特别是在工业布局和资源分配上,东西部可能存在一些…不同的看法。这很正常。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赢得战争。所以,我希望今天能作为一个起点,协调彼此的关系,找到共赢的方案。”
特纳知道该自己说话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诉求:“总统先生说得对,目标一致。为了支持海军即将展开的战略反攻,我们西海岸航运业愿意竭尽全力。但现实困难是,经过珊瑚海和中途岛战役(尽管是胜利),我们的远洋运输船队损失惨重。要保障跨越整个太平洋的大规模兵力投送和物资补给,现有的运力捉襟见肘。”
他看向东部代表,话锋一转:“因此,我们恳请,也希望东部同行能够扬协作精神,向我们西部船运公司,无偿提供或长期租借一批状态良好的运输船、油轮和登陆艇。毕竟,这些船只最终也是服务于太平洋战场,服务于我们共同的目标。”
“无偿?!”纽波特纽斯的代表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特纳,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史密斯先生,您在开玩笑吗?我们的船也是真金白银造出来的!你们受损失,应该去找保险公司理赔,凭什么要我们无偿补偿?”
特纳双手一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理赔?如果保险公司能痛快理赔,我们也不会在这里请求帮助了。战争损失认定复杂,流程漫长,杯水车薪。时间不等人,前线需要船只。所以,只能请诸位以大局为重,‘受累’一下了。”他顿了顿,又“好心”地补充道,“当然,如果诸位有能力帮我们催促保险公司,尽快完成理赔,那理赔到的款项,我们可以视为支付了这部分船只的费用。”
“凭什么让我们去帮你们催保险?!”伯利恒的施瓦布也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是你们自己的商业合同问题!”
眼看双方又要像在国会山外那样吵起来,罗斯福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总统的威严,瞬间让房间安静下来。
“好了,先生们。”罗斯福摆摆手,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我今天邀请大家来,不是听你们争论保险和合同的。那些问题,自有法律和市场去解决。我今天想谈的,是更长远的、更有建设性的合作。”
他看向双方,抛出了自己的方案:“为了更高效地支持太平洋战争,并考虑到战后美国西海岸工业展的长远需要,我决定,由联邦政府牵头并提供部分资金与政策支持,在旧金山湾和西雅图,兴建两座现代化的大型造船厂。”
此言一出,东西部双方都竖起了耳朵。特纳等人心中一动,但并未放松警惕。
罗斯福继续说道:“东部拥有成熟的技术、经验和人才。因此,在这个项目中,”他看向施瓦布等人,“我希望东部的主要造船企业,如伯利恒、纽波特纽斯等,能够提供必要的技术援助、关键设备支持,以及派遣熟练工程师进行指导。这不仅是帮助西部,也是为整个国家的战时产能做贡献。”
东部代表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复杂。这相当于要他们一定程度上“扶植”潜在的竞争对手。但总统开口,又是“国家需要”,他们无法直接拒绝。
“而西部,”罗斯福看向特纳,“这两座新建船厂,在战争期间,将主要承担运输船、油轮、登陆艇等辅助舰只的建造任务,以最快度补充太平洋战区的急需。这是你们的责任,也是你们的机遇。”
特纳心中快盘算:虽然没拿到最想要的油轮和主力舰订单,但能拿到运输船和登陆艇的建造权,而且是新建船厂,这意味着西部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有一定规模的造船能力!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这时,施瓦布开口了,他显然早有准备:“总统先生的安排,我们原则上支持。技术援助和指导,我们可以尽力。但是,油轮的建造,涉及特种钢材、复杂的动力和储油系统,技术要求很高,短期内西部新厂恐怕难以胜任。为了保证战争物资运输的绝对可靠,油轮的订单,我们认为还是应该主要由东部现有成熟船厂承担。”
他话锋一转,似乎做出“让步”:“不过,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也为了支持西部工业多元化展,我们伯利恒可以考虑,将一部分非核心的、技术要求相对较低的…嗯,比如豪华游艇的设计和建造业务,转移到西部新厂。毕竟,战争结束后,高端休闲市场可能会复苏。”
“游艇?!”霍华德·休斯差点跳起来,他本就性子直,忍不住脱口而出,“现在是在打仗!谁他妈需要游艇?!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处?!”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东部佬的羞辱,用毫无战时价值的边角料来打叫花子。
特纳却一把按住了休斯的胳膊,力道不小。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微笑,对着施瓦布和罗斯福点了点头:“施瓦布先生考虑得很周到。游艇业务虽然战时需求不大,但确实代表了高端的制造工艺和设计能力,对于培养西部本土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队伍,是有益的尝试。我们接受这个提议。关于船厂建设和技术援助的具体细节,我们可以后续详谈。”
他的爽快,不仅让休斯和亨廷顿愣了一下,连罗斯福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这不像特纳·史密斯一贯寸土必争的风格。
罗斯福虽然有些意外,但西部能如此“识大体”,避免当场冲突,自然是好事。他立刻拍板:“很好!看来大家都有合作共赢的诚意。那么,关于在西部(旧金山、西雅图)建设新船厂,东部提供技术支持,西部主要负责辅助舰艇建造,并尝试承接部分高端民用船舶业务(如游艇)的初步框架,就这么定了。具体细节,由战争生产委员会牵头,与诸位协商落实。希望这是我们东西部精诚合作,共同为战争胜利努力的新起点!”
东部代表们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虽然油轮这块肥肉保住了,但毕竟出让了一部分技术,还“赠送”了看似鸡肋的游艇业务,算是各退一步。
出了白宫,坐进车里
车门刚关上,霍华德·休斯就迫不及待地抱怨:“特纳!你疯了吗?为什么要答应?油轮没拿到,只拿到些运输船、登陆艇的订单,还有那该死的、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赚钱的游艇!这算什么合作?这分明是施舍!是侮辱!”
特纳却没有丝毫懊恼,反而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亨廷顿也笑了起来,拍了拍休斯的肩膀:“霍华德,别急。你只看到了游艇,却没看到特纳答应时眼里闪的光。”
“什么意思?”休斯不解。
亨廷顿耐心解释:“游艇业务,确实现在没用。但施瓦布说得对,它代表了高端、精密的制造工艺。我们拿到了这个,就等于拿到了进入高附加值船舶制造领域的门票和培训体系。更重要的是——”他看向特纳。
特纳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更重要的是,总统敲定了在西部建船厂!虽然是新建,主要造辅助船只,但有了这个开端,有了厂房、设备、工人和技术积累(哪怕最初是东部援助的),战后呢?”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战后,往返太平洋,连接亚洲的庞大运输业务,将主要由谁来承担?是我们西部!因为我们有地理位置优势,有新建的、适合建造大型商船的船厂(战时造的运输船稍加改造就是商船),还有通过建造运输船积累的经验和人脉!到时候,亚洲重建、太平洋贸易,需要的海量运输船、散货船、甚至邮轮,订单会像雪片一样飞来!”
“而油轮,”特纳冷笑一声,“施瓦布以为卡住油轮技术就能高枕无忧?太天真了。有了建造其他大型船舶的基础,攻克油轮技术只是时间问题。而且,战时我们造运输船积累的经验,很多可以直接用于油轮。更重要的是,一旦我们掌握了太平洋主要航线的运输命脉,东部那些油轮公司想运油到亚洲,也得看我们的脸色!到时,是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所以,”亨廷顿总结道,脸上也满是笑意,“看起来我们只拿到些‘边角料’,但实际上,我们拿到了未来太平洋航运帝国的入场券和基础拼图。总统和东部以为用一些辅助船只订单和游艇技术就打了我们,却不知道,我们真正看中的,是战后那一整片海洋!特纳同意得那么爽快,是因为他看清了,在这场交易里,我们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那些运输船和登陆艇的订单,是战时利润和练兵场;而游艇技术,是未来高附加值产业的种子;更重要的是,船厂本身,才是无价之宝!有了它,战后往返太平洋的运输业务,将大半落入我们囊中!船只再也不用眼巴巴地等着从东部订购,我们自己就能造!”
休斯张大了嘴,半天才消化完这些话,最后骂了一句:“靠!你们这些搞政治和航运的心真脏!不过…干得漂亮!”
车子驶离白宫,夕阳将华盛顿的街道染成金色。特纳望着窗外,知道今天的白宫之行,看似是总统协调下的各退一步,实则是西部在罗斯福设定的新棋盘上,落下的一枚关键的、指向未来的棋子。战争还在继续,但商人们对战后世界的布局,已经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