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林医说,“风雪太大,我在外面站了太久,实在撑不住,就……”
柳轻舞低头,看见他的靴子——那双普通的布靴已经湿透,冻成硬邦邦的冰坨子。他确实在外面站了很久。
“坐下。”她指了指火炉边的草垫,“把靴子脱了,烤烤火。冻成这样,会落下病根。”
林医没有推辞,依言坐下,开始解靴带。他的手指冻得僵,解了几次都没解开。柳轻舞看不过去,蹲下身,握住他的靴子,用力一拽。
靴子脱下来,她看见他的脚——冻得青紫,几根脚趾白,那是冻伤初期的征兆。
“胡闹。”她皱眉,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罐猪油膏,“这是我自己熬的冻伤药,效果一般,但比你硬扛强。”
她蹲下,挖出一块药膏,就要往他脚上抹。
林医下意识缩了缩脚:“我自己来……”
“别动。”柳轻舞按住他的脚踝,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你帮我烧了火,熬了姜汤,我替你上药,两不相欠。”
她的手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微微一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触感——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握过一双脚,为他上药,为他暖手,为他做过无数个这样的事。
那个人是谁?
她记不起来。只知道每次想起,心口就会隐隐作痛。
她低下头,认真地将药膏涂抹在他脚上。猪油膏很凉,她的手也不暖和,但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林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冻裂的十指,看着她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白。
娘老了。他想。三十六年前捡到我时,她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如今,她鬓边已见霜色。
他咬紧牙关,不敢让自己哭出来。
药膏涂完,柳轻舞起身,将药罐放回柜子。她背对着他,忽然问:“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林医沉默片刻,说:“我从东边来,去西边。四处游历,走到哪儿算哪儿。”
“医者?”
“算是。”
柳轻舞回头,看着他。火光跳跃,将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你治过多少人?”
林医想了想:“记不清了。几万?几十万?也许更多。”
柳轻舞轻轻一笑:“吹牛。就你这年纪,能治几千个就不错了。”
林医没有反驳。他不能说,我活过九世轮回,治过的生灵比你见过的雪还多。
柳轻舞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火钳拨弄炉灰。炉火噼啪作响,姜汤咕嘟翻滚,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我儿子也学医。”柳轻舞忽然说。
林医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他是我捡来的。”柳轻舞的目光落在火焰上,眼神变得柔软,“三十六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夜。他被扔在乱葬岗,裹着一块破布,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路过,听见哭声,挖出来一看,瘦得跟小猫似的,身上全是冻疮。”
“我想,这孩子活不成了。可他不肯死,抓着我的手指不放,一抓就是三天。三天后,他睁开眼睛,冲我笑了一下。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得把他养大。”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给他取名叫轩,希望他将来能出人头地,轩轩如朝霞举。”
林医握紧手中的温玉,指节白。
“他学医是我教的。”柳轻舞继续说,“我年轻时做过游医,有些底子。那孩子聪明,一点就通,十岁就能给人看病,十二岁比我强。后来……”
她停住了。
“后来怎样?”林医轻声问。
柳轻舞摇头,眼神变得茫然:“后来……我记不清了。好像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生。我只记得,我有个儿子,他叫林轩,是个好大夫。可他在哪儿,长什么样,我全忘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医,眼眶忽然红了:“你说怪不怪?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偏偏记得有个儿子。”
林医喉头哽咽,半晌才说出话:“不怪。当娘的,永远不会忘自己的孩子。”
柳轻舞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让她心悸,让她想哭,让她莫名地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你……”她迟疑道,“你叫什么来着?”
“林医。”
“林医……”她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跟我儿子一个姓。”
林医也笑了,笑容里藏着万语千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屋外,风雪骤然停歇。
不对——不是停歇,是被某种力量生生冻结!漫天飞舞的雪花凝固在半空,狂风凝固成无形的雕塑,连声音都被冻结,整个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