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边城,大雪封山第七十三日。
这是三百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积雪三尺,滴水成冰,连最耐寒的雪狼都躲进深山不再出来。但城外的伤兵营里,还有三百多个无法移动的重伤员;城内的贫民窟中,还有上千户人家在饥寒中挣扎。
唯一能给他们希望的,是城西那座简陋的药庐。
药庐不过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雪卷走大半,用几根木桩勉强撑着。门窗漏风,糊着层层旧纸,纸被雪水浸透,结了冰,硬得像铁板。
但每晚,那扇破门里都会透出一豆灯火。
灯火微弱如萤,却让整座边城的人心安——有灯火在,柳大夫就在;柳大夫在,他们就还有活路。
此刻,柳轻舞正跪在药炉前添柴。
她的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十指关节处裂开道道血口,每添一根柴,伤口就渗出一线血珠。但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专注地盯着炉火,看瓦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柳大夫!”门被撞开,一个浑身是雪的士兵踉跄进来,“城外……城外又送来三十七个冻伤的同袍,有三个……快不行了!”
柳轻舞起身,顺手提起熬好的药罐:“带路。”
她连披风都来不及披,就冲进风雪里。那个士兵愣了愣,脱下自己的羊皮袄追上去,硬塞进她怀里。
“大夫,您不能倒。您倒了,我们全得死。”
柳轻舞没有推辞,裹紧羊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城门。
她没有看见,在她身后三丈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青衫男子。
林轩站在风雪中,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被雪半掩的城门洞里。他的凡躯没有灵力护体,寒气如刀刮过每一寸皮肤,但他不觉得冷——心口那团火,比任何严寒都要炽烈。
那是他的娘亲。
三十六年前,他被林家弃于荒野,是她将他捡回,以凡人之躯,用一口米汤、一针一线将他养大。她教他识字,教他做人,教他医者仁心。她为了护他,以身挡过妖兽的利爪,以命试过毒医的草药。
后来她恢复了九天玄阴之体,觉醒了前世记忆,成为他的臂助,他的战友,他的守护者。
可如今,她跪在雪地里,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士兵熬药,十指冻裂,双颊皲裂,眼中却依然有光。
那光是医者的光,是她教给他的光。
“娘……”林轩喃喃,雪花落在他眉睫上,化成水,像泪。
他握紧手中那枚雪白色的印记——那是他以太初医典中的“慈念塑形术”,结合第三考奖励的“信之道源”凝聚而成的一枚温玉。玉是心形,触手生温,像是母亲的掌心。
他在等。等柳轻舞忙完,等她在药庐里独处,等他有机会将这枚温玉交到她手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娘,我是轩儿,我来接您回家”,但他不能说。四情献祭的代价是:若她们恢复记忆,维序之印会失衡,天柱将崩塌。他必须让她们重新爱上他,却永远不能告诉她们,她们曾经有多爱他。
他只能以“林医”的身份,一次次走近她们,又必须一次次离开。
比万世轮回更残酷的,是明明相爱,却不能相认。
他靠在药庐外的矮墙上,等风雪停歇,等灯火亮起,等那个叫“娘亲”的女子,从城门那头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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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到了。
但等来的,不止是她。
戌时三刻,柳轻舞终于从伤兵营回来。她的脚步比出门时更慢,肩背佝偻,像是背着一座无形的山。三十七个冻伤士兵,她救活了三十五个。那两个没能救活的,一个是双腿坏死引败血,一个是心肺衰竭回天乏术。
她跪在雪地里,亲手阖上他们的眼睛,为他们擦去脸上的血污。
“对不住。”她轻声说,“我尽力了。”
士兵们说,大夫,您别自责,是咱们命不好。
她摇头,没有解释。
她不是自责,她只是恨。恨自己医术不精,恨自己没有灵力,恨这该死的战争、该死的冬天、该死的一切。
但她不能恨太久。还有三十五个人等着她换药,还有上百个病号等着明天的汤药。她得回去,生火,熬药,准备明天的一切。
她推开药庐的门,愣住了。
门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青衫男子,正蹲在药炉前添柴。炉火已经烧旺,瓦罐里咕嘟咕嘟煮着姜汤,热气腾腾,满屋都是暖意。
“你……”柳轻舞下意识按住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手术刀。
男子回头,火光映在他脸上,苍白、清瘦,眼下有青黑,像很久没睡过觉。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北疆冬夜里最远的那颗星。
“柳大夫。”他站起身,微微欠身,“冒昧打扰。我姓林,单名一个医字,路过此地,想借个火。”
柳轻舞看着他,不知为何,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人……她从未见过,可那眼神,那站姿,那说话时微微低头的习惯,都让她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到想落泪。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声音有些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