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大谷还不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他是太阁麾下最年轻的奉行之一,相貌俊秀,行事沉稳,说话总是温和有礼。她去三成那里时,常常能遇见他。他们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喝一杯茶,偶尔聊一聊秀赖的事。
后来他病了。那病来得蹊跷,说是麻风,人人都怕。只有三成不离不弃,用白布替他遮住脸,依旧与他来往。
她那时还想过这人真是重情义。
如今那个重情义的人,跪在她面前,磕着头,求她救甲斐姬。
她想起甲斐姬。
那个和她一起侍奉太阁的女人。那个在秀赖刚出生时,日夜守在摇篮边的女人。那个在秀赖学走路时,一步不离跟在后面的女人。那个在秀赖开始读书时,一字一字教他的女人。
那些年,她茶茶在做什么?
她在争宠。她在算计。她在想办法让自己和秀赖活得更安稳。
而甲斐姬,就那么守在那儿,守着那个孩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她想起昨夜梦里的甲斐姬。
四十多岁,头白了,铠甲残破,可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护着千姬,从火海里冲出去,头也不回。
那个决绝的背影,和眼前这个跪着求情的大谷,是一样的人。
都是宁可自己死,也要护着“丰臣”二字的人。
她忽然想问甲斐姬你知不知道,你护着的那个“丰臣”,会害死秀赖?
可甲斐姬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因为她眼里只有“忠义”,只有“太阁”,只有那个八岁的孩子。她看不见三成那群人怎么把秀赖当旗帜,看不见赖陆怎么看秀赖这个“前朝余孽”,看不见再过几十年,秀赖会变成什么样的靶子。
她看不见。
她只会说“只知忠义”。
茶茶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大谷还在磕头。咚咚咚,咚咚咚。额头上的血已经流下来了,染红了榻榻米。
“御前——!御前——!”
茶茶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我救不了她。
她想说她活着,秀赖就会死。
她想说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忠义,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忠义”会把秀赖逼到什么境地?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御帘后,看着大谷磕头,看着那些血,听着那些哀求。
她想起昨夜梦里的最后一幕。
黑烟,烈火,秀赖惨白的脸。还有她自己,跪在城头,看着德川家的旗帜涌进来。
她那时想的是什么?
她想的是如果能活着,该多好。
她现在活着了。秀赖也活着。虎千代也活着。
她不能让任何人,毁了这一切。
大谷的额头,终于磕不下去了。他伏在那里,浑身抖,声音已经哑得只剩下气音
“御前……御前……”
茶茶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落在御帘后的榻榻米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擦。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滴泪洇开。
等她再睁开眼时,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御帘深处走去。
身后,大谷吉继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越来越弱,越来越远,终于被风吹散。
廊外的枯山水里,白沙铺成的涟漪纹丝不动,几块石头立在那里,像海里的岛,像坟头的碑。
——独独没有那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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