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闭了闭眼。
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是昨夜梦里的画面。
大阪城陷,黑烟漫天。本丸的火烧红了半边天,她跪在城头,已经准备好了死。秀赖在她身边,脸惨白惨白的,一声不吭。
然后她看见甲斐姬。
四十多岁的甲斐姬,穿着铠甲,头已经白了,可眼神还和年轻时一样——亮得吓人,硬得像铁。她护着秀赖的正室千姬,从火海里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梦里的茶茶,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想的什么?
她想的是真好。有人能带他走。有人能让他活下去。
梦里的甲斐姬,就是那样的人。决绝,果敢,可以为秀赖死,也可以为秀赖活。不管多少年过去,不管头白了,皱纹多了,她还是那个站在忍城城头的女人——刀砍卷了换一把,再卷再换,就是不退。
那是甲斐姬。
那是她茶茶曾经的朋友,曾经的“闺蜜”。
是了,她真正的夫君羽柴赖陆,交给了她很多新词,就像是“欧豆豆”,上次说出吓得她几乎错听成了“御当代”。
大谷的声音又传来,这回更近了,像是在御前
“殿下!臣以性命担保!甲斐殿绝无异心!她对右府的忠心,天日可鉴!若是殿下执意如此,臣……臣愿替她领受!”
茶茶的手攥紧了袖口。
阿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广间里,一定有无数人在看着。饿鬼众的武士们站在角落里,手按在刀上,面无表情。赖陆坐在上,不知是什么表情。秀赖呢?秀赖在不在?他听见了吗?他会不会也跪下来求?
茶茶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该往前走了。前面是御帘后的位置,是“大阪御前”该坐的地方。她必须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生,一言不。
她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大谷的声音还在继续,已经带上了哭腔
“殿下——!甲斐殿是太阁亲点的养育役!是太阁托付的人!您若处置了她,太阁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茶茶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阁在天之灵。
她忽然想笑。
太阁在天之灵?太阁活着的时候,把她们三姐妹当什么?把她的父母当什么?把她的舅舅当什么?他死了,倒成了神,人人都拿他说话。
可她没笑。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广间了。纸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跪坐的人影,能听见大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越来越清晰
“殿下!臣叩请!求殿下开恩——!”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大谷在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榻榻米上,出沉闷的“咚、咚、咚”。
茶茶站在门边,透过纸门的缝隙,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赖陆坐在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波澜。他手里拿着一柄扇子,轻轻敲着膝头,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大谷吉继跪在堂下,以额触地,整个人伏在那里,浑身抖。他脸上的白布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露出下面溃烂的疤痕。
周围坐着的那些人——饿鬼众的武士们,大名们,奉行们——没有一个人说话。有的低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面无表情。只有柴田胜重站在角落里,戴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大谷抬起头,又喊了一声
“殿下——!”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转向御帘的方向。
他看见了茶茶。
隔着那层薄薄的御帘,他看见了她的轮廓。那道纤细的、笔直的、属于“大阪御前”的影子。
他膝行转身,对着御帘,重重叩
“淀殿!不……大阪御前!”
他的声音已经劈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御前!甲斐殿与您,同侍太阁多年!她照顾右府大人,从无懈怠!您最清楚!求您看在旧日情分上,向殿下进一言——!”
茶茶站在御帘后,一动不动。
她看着大谷吉继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浑身颤抖的样子,看着他额头上磕破的皮肉渗出的血。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