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赖规规矩矩地坐着。
坐姿是甲斐姬教过无数次的——背挺直,手放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不动如山。八岁的膝盖压在榻榻米上,已经开始麻,但他不敢动。因为甲斐姬说过武家的孩子,坐要有坐相。
可甲斐姬不在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刚才外面那些话,他都听见了——“成田氏另行嫁娶”“许了木下若狭守”。他不太懂“嫁娶”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意味着甲斐姬要走了。要离开他,去别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为什么?
他想问,但没人可问。母亲在御帘后面,他见不到。大谷叔叔在外面喊,声音越来越哑,可母亲始终没有说话。
纸门那边又传来声音,这回不是大谷,是另一个人——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像在念文书
“成田氏侍奉故太阁,以及右府已久,我邦另行嫁娶无非夫家与母家之意。御母堂乃是感念甲斐勤勉,故而许了木下若狭守。刑部少辅所言,甚为荒谬。”
这是池田利隆。秀赖认得这个声音。赖陆身边的侧近,规矩人,从来不用那种怪异的目光看自己。他每次见到秀赖,都会规规矩矩行礼,叫一声“右府大人”。不像那个柳生新左卫门——一想到那个人,秀赖的手就微微攥紧了一下。
柳生新左卫门。赖陆的侧近众笔头。听说他出海去了,不在名护屋。可秀赖记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他时,总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恨,不是轻蔑,是……“祸害”。对,就是这个。他听人说过,柳生新左卫门不止一次说他是祸害。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公开的秘密。
秀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祸害。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着,读书,写字,听甲斐姬讲故事。可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告诉他你就是祸害。
纸门那边,大谷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哑,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喊
“甲斐姬是太阁遗孀!是太阁亲点的养育役!她侍奉右府八年,从无懈怠!你们——”
话没说完,被池田利隆打断了
“刑部今日所议之事为何,你心里清楚。退下。不要再提无关紧要之事,否则在下便派人请你出去。”
无关紧要。
秀赖听见这四个字,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甲斐姬是“无关紧要”的吗?那个每天给他梳头、教他读书、夜里守在他枕边的人,是“无关紧要”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外面那些人,在决定甲斐姬的命运。而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哈——欠。”
很响,很长,毫不遮掩。
秀赖微微一怔。他下意识想回头,又忍住了。甲斐姬说过,在正式场合,不能随便转头看人。可他实在太好奇了——是谁,在这种时候,打哈欠?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带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挠头。唰唰唰,唰唰唰。
秀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忍不住了,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往后看。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大胡子。浓密得几乎遮住半张脸的络腮胡,乱蓬蓬的,像一堆枯草。身上穿着羽织,绣着福岛家的七宝纹——那是秀赖认得的纹,福岛正则的家纹。可这个人不是福岛正则。福岛正则他见过,是个矮壮敦实的老头,不是这种……
莽夫。
秀赖心里冒出这个词。他不确定这个词用得对不对,但看着那张脸,他觉得再合适不过了。那胡子,那随意的坐姿,那刚打完哈欠还半张着的嘴——活脱脱一个刚从田里干完活回来的农民,硬被套上了一身武士的行头。
那大胡子似乎察觉到秀赖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那大胡子愣了一下,然后——快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正式的武士行礼,就是那么头一低,一抬,像在打招呼。然后他就把目光移开了,继续挠他的头,唰唰唰,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秀赖赶紧把脸转回去,背挺得更直了。
他想起甲斐姬说过的话“有些武士看着粗鲁,其实是装的。还有些,是真粗鲁。你分得清吗?”
他分不清。他只知道,这个大胡子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
纸门那边,大谷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有池田利隆的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但秀赖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上的衣纹。那衣纹是甲斐姬今早亲手给他理的,每一道褶子都压得整整齐齐。她说“右府大人今日去本丸,要穿得体面些。让那些人看看,太阁的儿子,是什么样子的。”
太阁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