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她没说完。
她想说的是你死了。梦里你死了。被炮弹炸死的,就死在我身边。
可她没说出口。
“我那时候怕了。”她只说,“真的怕了。于是就求和。可家康那个人……他去了又回,去了又回……”
她闭上眼。
阿静等了很久,才轻声问“御前?”
茶茶睁开眼,看着怀里的虎千代。
“于是便写了那一阕词。”她说,“都写在那里了。”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他脸上。母子两个,一个醒着,一个睡着,都被那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茶茶低头,在虎千代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天借我,新生路。”她喃喃道。
阿静轻轻扶起茶茶,替她整理衣襟。虎千代已经被乳母抱走了,那孩子睡得沉,换手时都没醒,只是小嘴还在梦里咂了两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御前,”阿静低声说,“今日的装束,可要隆重些?”
茶茶想了想,摇头。
“不必。御帘后头,看不真切。”
阿静应了一声,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萌黄色的挂衣,外面罩了层薄薄的纱——那是“御帘后”的装束,要的是若隐若现,不是张扬。
茶茶任由她服侍着穿好,忽然问“江户那边,怎么说?”
阿静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江户那边”指的是什么。
现任関白赖陆公尊奉的大政所——北政所宁宁,如今住在江户城的西之丸。那位殿下自从太阁薨逝后,便一直与茶茶不睦。当年在大坂,宁宁是“北政所”,茶茶是“淀殿”,两人明争暗斗多年。如今赖陆夺了天下,却把宁宁抬举起来,尊为“大政所”,地位甚至在茶茶之上——这是赖陆的政治手腕,茶茶懂,但懂归懂,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还有赖陆的御台所雪绪。浅野氏的女儿,赖陆的正妻。她给赖陆生了嫡子日吉丸,本该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可赖陆偏偏宠着茶茶,宠得满天下都知道。雪绪心里会怎么想?
茶茶等着阿静的回答。
阿静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
“大政所殿下那边……遣人来说,羽柴丰臣,本就是一家。太阁的骨血,関白的兄弟,自然是一家人。”
茶茶没说话。
宁宁这话说得漂亮——羽柴丰臣本就是一家。可这话的意思是我不管你们怎么折腾,只要不碍着赖陆的江山就行。
阿静又补了一句“浅野氏那边……自从上回在大阪和上様有了龃龉,便恬淡了许多,没说什么。”
茶茶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龃龉”——阿静说得委婉。她知道那件事雪绪觉得赖陆变了,变得陌生了。那个曾经在福岛家当庶长子的少年,如今坐在天下人的位置上,杀德川满门,睡自己名义上的庶母,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雪绪是他的正妻,是他嫡子的母亲,可她已经看不懂他了。
从那以后,雪绪便淡了。不再争,不再问,只守着日吉丸,过自己的日子。
茶茶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雪绪是她的“对手”——如果后宫那些事能叫“对手”的话。可听见阿静说“恬淡了许多”,她心里却没什么快意,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走吧。”她说。
阿静扶着她,走出锦之间。
回廊很长,通向表广间的路要穿过半个天守阁。脚下的桧木地板被岁月磨得温润,踩上去没有声响。廊外是庭院的枯山水,白沙耙出的涟漪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
走到奥与表交界的回廊时,茶茶忽然站住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有声音从前面传来。
很远,但很清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的,像用尽全身力气在喊
“赖陆公!甲斐殿并无过错!恳请收回成命!”
茶茶的手指在袖中蜷紧。
大谷吉继。
那是大谷吉继的声音。
阿静也听见了,脸色微微白。她看向茶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茶茶没动。她就那么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听着那声音从广间传来,一遍一遍。
“甲斐殿侍奉太阁多年,忠心耿耿!养育右府,从无懈怠!殿下若是如此处置,天下人如何看待羽柴家?!”
声音里带着喘息,带着绝望,还带着那种明知无用却不得不说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