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有人的脚开始动。
不是跑,是那种随着节奏轻轻点地的动。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从地上拔起来。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帆!帆又鼓起来了!”
柳生没停。他只是把弓拉得更快,把那旋律推到最高处。
甲板上,那些人终于动了。
他们扑向帆索,扑向舵轮,扑向每一个能让这艘船跑起来的地方。那些刚才还软得像烂泥的腿,现在踩着甲板咚咚响。那些刚才还只能喘气的手,现在拽着绳子,把帆升得更高。
柳生听见船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劈了,哑了,但盖过了一切
“别他妈愣着!风走了就没了!升帆!转向!都给我动起来!”
甲板上轰的一声炸开。
柳生站在舱室里,拉着那把软绵绵的老琴,忽然笑了。
他知道这曲子是假的。他知道杰克·斯派洛那家伙还要等一百二十年才在银幕上晃。他知道这些人和那个电影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那又怎么样?
此刻,这艘船在走。那些人在动。帆在鼓。海在往后流。
他的手没停。
那声音从琴弦上涌出来,涌进这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太平洋,涌进那些人的耳朵里,涌进他们的骨头里。
他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他也没法告诉他们。
但那些人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需要——有力气。
柳生的眼睛湿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累,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些天憋着的一切,终于有一个出口。
他继续拉。
琴弦震着,弓毛擦着,那声音软软的,沙沙的,和他脑子里那个激昂的旋律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那些人的肩膀,真的在动了。
船身动起来的那一刻,柳生才知道什么叫“山岳挪移”。
不是快。是慢。慢得像整座山在海底拖着步,一寸一寸往前蹭。船舷擦过海水,出沉闷的咕噜声,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喉咙里还堵着十年的淤沙。
但它在动。
那些划桨手趴在船舷上,盯着往后流的水,眼睛瞪得溜圆。有人伸手去够水面,指尖划出一道水痕,然后猛地缩回来,盯着那根湿漉漉的手指呆。
柳生听见有人在喊。
不是说话,是喊。那种嗓子劈了也要喊出来的、把十几天憋着的气全都喷出来的喊
“得救了——!!!”
一声起,百声和。甲板上炸开了锅,有人抱着桅杆哭,有人跪在帆下笑,有人趴在甲板上亲那些木板,像亲自己家的门槛。
柳生站在舱门口,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琴有点重。
他把琴从肩上放下来,拎在手里,走出舱门。
风灌进领口,凉的。不是那种黏稠的热,是凉的、干的、真的风。他站在甲板上,迎着那阵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咸的。腥的。海的味。
他睁开眼,重新把琴架起来。
弓搭上弦,那软绵绵的声音又出来了。这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拉,让那旋律顺着风飘出去,飘到那些人的耳朵里,飘到那些正在鼓起来的帆上。
奇怪的事生了。
风跟着那声音走。他拉得快,风就紧;他拉得慢,风就缓。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看见那些帆的鼓胀程度,真的在随着他的弓动。
他继续拉。
那旋律从他指缝间流出来,和风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推着船走。
甲板上的人渐渐地不喊了。
他们停下来,站在原处,听着那声音。有人靠在桅杆上,有人坐在船舷边,有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里的光在跳。
柳生没看他们。他只是拉,只是让那些音符从羊肠弦上蹦出来,蹦进风里,蹦进那些帆里,蹦进那些人的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