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企鹅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船,然后一头扎进海里,消失在水面下。没过几息,水面炸开,一群飞鱼从海里窜出来,企鹅那张黑白色的脑袋从另一处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飞鱼。
柳生看着那画面,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这些天所有憋着的恐惧、绝望、伪装,全都化成了这一声笑。
他转身,往舱室跑。
舱室里闷热得像蒸笼,但他顾不上。他扑向那个木箱——那个瓦利尼亚诺临行前塞给他的木箱。神父说,殿下赏的,拿着解闷。他当时没在意,随手扔在舱角。
现在他掀开箱盖,看见了那把琴。
小提琴。
一百零一年前定型的东西,在意大利的克雷莫纳,被安德烈亚·阿马蒂那帮人鼓捣出来的东西。瓦利尼亚诺给的这把,是葡萄牙人从里斯本带来的,据说是制琴名师的学生做的,音色如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
它是一把小提琴。
他伸手把琴拿出来。
琴身很轻,木头的纹理细密,漆面泛着暗红的光。他把它架在肩上,左手搭上琴颈——然后他顿住了。
琴颈太短。
他上辈子学过几年小提琴,知道现代琴颈是什么样——加长,后仰,为了让高把位更好按,为了更大的张力。可这把琴的琴颈,几乎没什么后仰角度,就这么直直地伸着,短得像儿童琴。
他低头看指板。平的。没有现代那种弧度,就是一块平平的木板贴在上面。他按了一下,羊肠弦——他能感觉到那种软,那种弹性和金属弦完全不同的软。
琴弓更短。他拿起来掂了掂,轻得离谱。现代琴弓是十八世纪末才定型的,更长,更重,能拉出更饱满的音。这把弓,拿在手里像一根树枝。
他忽然想笑。
一百多年。这把琴比加勒比海盗的时代还早一百多年。杰克·斯派洛那家伙,得等这把琴造出来一百二十年之后,才在银幕上摇摇晃晃地走那条滑稽的步。
可他手里只有这把琴。
只有这把短颈的、平指的、羊肠弦的、弓像树枝的、一百零一年前定型的老玩意儿。
他深吸一口气,把弓搭上弦。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柔了。太软了。太——不像他脑子里那个旋律该有的样子。金属弦该有的那种锐利、那种穿透力,这把琴给不了。它只能给一种像从远处飘来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
但够了。
他闭上眼,手指开始动。
那旋律是他上辈子听过无数遍的。加勒比海盗的主题曲,《hesapirate》。每一次听到,脑子里都会浮现那个画面——黑珍珠号在月光下破浪前行,杰克·斯派洛站在船头,摇摇晃晃,像随时要掉下去,但永远掉不下去。
他把那旋律从手指间拽出来。
琴颈太短,高把位的音按得吃力。指板太平,双音不准的时候自己都能听出来。羊肠弦的震动太软,那些本该激昂的段落,听起来像隔了一层雾。
但他继续拉。
因为他知道,那些在甲板上的人,听不懂这些。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音准,什么叫把位,什么叫羊肠弦和金属弦的区别。他们只知道,那声音从舱室里传出来,钻进耳朵里,让他们想动,想跑,想做点什么。
柳生拉得满身是汗。
那旋律在他脑子里翻滚,和手指底下这个软绵绵的声音打架。他知道自己拉得不够好,知道这把琴给不了他想要的,知道在真正的音乐家耳朵里,这就是一堆破音。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想起了杰克·斯派洛那家伙的步子。摇摇晃晃,像喝醉了,像随时要倒,但永远不倒。那种步子,和这艘船现在的状态一样——漂了十几天,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要往哪儿去,但还在漂,还在动,还没沉。
他想起电影里那些侧舷火炮喷吐烈焰的画面。一船的人,一排炮,轰的一声,对面的船就碎了。那种痛快,那种——他妈的我们还在战斗的感觉。
他想要那种感觉。
哪怕只有一瞬间。
琴弓在弦上越拉越快。那些软绵绵的音开始连成一片,不再是一个个孤零零的单音,而是一股涌动的、往前冲的东西。像风。像那些刚刚鼓起来的帆。
柳生睁开眼。
他看见舱门外面,挤满了人。
那些划桨手、水手、武士,一个个趴在舱门口,挤在舷窗边,瞪着眼睛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那些眼睛,盯着他,盯着他手里的琴,盯着那把正在出声音的木头玩意儿。
他看见一个划桨手在哭。眼泪从那张晒脱了皮的脸上滚下来,但他没擦,就那么任它流。他看见一个武士张着嘴,下巴一颤一颤的,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看见船长站在最外面,手里攥着舵轮,但眼睛也在往这边看。
柳生继续拉。
那旋律从舱室里涌出去,涌上甲板,涌进那些人的耳朵里,涌进那些饿了十几天、渴了十几天、以为要死了的躯壳里。
他不知道那声音在他们听来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