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
他收弓,垂手,站在甲板中央,任风吹着。
没有人说话。
然后有人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
“柳生大人,再拉一回吧。”
柳生没回头。他只是把琴又架起来。
那天他拉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拉到后来,手指磨破了,羊肠弦上沾着血,那声音变得更软、更沙、更不像他脑子里那个激昂的旋律。
但那又怎么样?
船在走。风在吹。那些人在看着。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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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道的鸟,长得都像做梦梦出来的。
最先出现的是鲣鸟。灰白的羽毛,长喙,翅膀展开时比柳生见过的任何海鸟都大。它们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忽然就出现在船尾,排成一列,跟着船飞。
一只。两只。十只。越来越多。
柳生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鸟,心想这是追着鱼来的。飞鱼群在船底窜,它们就追着飞鱼跑。船在走,它们就跟着船走。
然后是军舰鸟。
黑色的,巨大的,翅膀展开像两片黑帆。它们不自己捕鱼,专门抢别的鸟。看见哪只鲣鸟叼着鱼,就冲过去,逼它吐出来。空中全是尖叫声、扑打声、羽毛乱飞。
柳生看着那场面,忽然笑了。
这不就是战国吗?
强的抢弱的,大的吃小的,活下来的都是不要脸的。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鸟打架,看着那些飞鱼从水面下窜出来,看着那些企鹅——对,企鹅还在,偶尔能从船侧看见它们胖墩墩的黑白身影,一头扎进水里,再冒出来时嘴里叼着鱼。
他把琴架起来,开始拉。
这回不是那激昂的曲子了。是另一,慢的,轻的,像海浪拍岸的那种节奏。他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只是手指自己动起来,让那软绵绵的声音和这些鸟、这些鱼、这片海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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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船员们围着他听。
第二天,人少了一半。
第三天,只剩下几个划桨手蹲在舱门口,托着腮帮子,眼神放空。
第四天,连那几个人也没了。
柳生知道为什么。
听烦了。
那曲子再好听,连着听四天,也该吐了。更何况他拉得不怎么样,琴也不怎么样,那声音软绵绵沙沙的,听多了像蚊子叫。
他倒不生气。
本来就是拿来提气的。气提起来了,船能走了,人有力气了,这就够了。谁还指望靠这个成大名?
第五天,他一个人坐在船头,对着海拉。
没有人听。只有那些鸟。鲣鸟,军舰鸟,偶尔冒头的企鹅。它们听不懂,但它们不烦。它们就那样飞着,游着,抢着,活着。
柳生拉了一会儿,收弓,看着海。
海还是那片海,蓝得黑,一眼望不到边。云在天上堆着,又厚又白,像棉花山。太阳晒着,风继续吹。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一个词——地老天荒。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这片海,这艘船,这些鸟,和他这把破琴。
他把琴放回舱室,爬上桅杆。
站在桅杆顶上,视野开阔了很多。他眯着眼,扫过海平线的每一寸——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线。
不是云。不是浪。是线。细得像笔尖划的,灰蒙蒙的,横在海和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