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过后第七天的夜里,北极星从海平线上落了下去。
那一刻,柳生正站在甲板上。他看见那颗最亮的星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被黑暗吞没,再也没有升起来。
整条船都看见了。
没有人说话。
甲板上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丧钟。
柳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北半球的人,祖祖辈辈靠北极星认方向。北极星在,就知道哪边是北,就知道家在哪儿。北极星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听见有人在抽泣。
是个年轻的划桨手,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蹲在船舷边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柳生走过去。
他站在那少年面前,低头看着他。少年抬起头,满脸的泪,在月光下闪闪亮。
“柳生大人……”少年的声音抖得厉害,“北极星……没了……”
柳生看着他。
然后柳生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出声来——那种带着嘲讽的、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笑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似的笑。
“蠢货。”
他的声音很响,整条船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柳生抬起手,指向南边的天空——那里有四颗明亮的星,排成一个十字形,正从海平线上升起来。
“看见那四颗星没有?”
没人说话。
柳生大声说“那是南十字星!北极星一分为四,就变成这个!往下走就能看见!関白殿下没给你们讲过?”
船员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可是……可是从来没见过……”
柳生嗤了一声,那嗤笑里带着十足的鄙夷“你见过什么?你出过几次海?你知道天有多大?北极星在北边亮,南十字星在南边亮,这叫天道!你们这群井底之蛙,一辈子窝在濑户内海里,没见过南天的星星,就以为天底下只有北极星?笑话!”
他指着那四颗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叫祥瑞!関白殿下平定天下,连老天爷都给咱们指路!有南十字星在,就说明咱们走对了!再往南走,就能到小笠原!”
没有人敢反驳。
那个少年不哭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四颗星,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柳生转身,走回船舱。
没人看见他的脸。
舱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门框,大口喘气,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木板上,啪嗒一声。
他骗过去了。
又骗过去一次。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骗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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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三天前的事了。
从那以后,柳生再没有上过甲板。不是不想上,是不敢上。他怕自己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海,会忍不住把真相说出来。
他躺在船舱里,听着木板外面那些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划桨声。那些人还在信他。信他说的南十字星是祥瑞,信他说的再往南走就能到小笠原,信他知道路。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船在往南漂。因为洋流,因为风,因为他也不知道的原因。他没有办法,没有手段,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只有一张嘴,用来编瞎话。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穿越到古代,靠现代知识吊打土着,开疆拓土,称王称霸。他那时候也爱看。看得热血沸腾,心想老子要是穿过去,肯定比他们牛逼。
现在他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