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就在海上漂着。”他说,“漂到船烂了,人死光了,或者漂到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上岸,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赖陆知道他想说什么。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茶室里又安静下来。
就在名护屋的茶室里,日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云层从海面上涌过来,把窗棂透进来的那片光切成碎块,又慢慢吞掉。瓦利尼亚诺已经退下了,案上那三份盟约文件也被收进了皮匣,只剩下茶碗里那层结了膜的水,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伽罗香。
赖陆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的天光被云层一寸一寸地吃掉,看着濑户内海从粼光闪闪变成一片铅灰。那些往西去的船早已看不见了,只剩下海平线上最后一道细线,把天和水勉强分开。
阴沉下来了。
不光是名护屋的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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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外,赤道无风带。
柳生新左卫门躺在船舱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他没有数日子的心情。也没有数日子的必要。在这片海上,日子是什么?是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是月亮圆了又缺,是淡水一瓢一瓢地减少,是豆芽在木盆里一天天长出来又被吃掉——仅此而已。
他没有洗脸。
不是不想洗。是洗不起。
脸上的汗和油脂结了厚厚一层,用手指一抹,能刮下一层腻子。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德行——头黏成一绺一绺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皮肤被海风吹得皴裂,嘴唇上全是被盐腌出来的口子。
但他不在乎。
洗脸?拿什么洗?淡水?那点淡水是拿来喝的,是拿来养豆芽的,是拿来救命的。不是拿来洗脸的。
船舱里闷得像蒸笼。
赤道的太阳悬在头顶,直直地晒下来,把甲板晒得烫脚,把船舱晒成一个巨大的烤炉。空气黏稠得像浆糊,吸进肺里都是湿的、热的、腥的。柳生每次呼吸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木板硌得后背生疼。
这艘船——旗舰,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是船队里最大的那一艘,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搁在长崎港,这种船连给西班牙大帆船提鞋都不配。可现在,它是他唯一的浮木,是他和这一百多号人活命的唯一指望。
可这艘浮木,正载着他们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漂。
柳生知道为什么。
出港后第三天,他就现了不对劲。罗盘指着南,可太阳的位置不对。他用上辈子的知识算了一下——磁偏角。地磁北极和地理北极不是同一个点,日本附近的磁偏角他知道,可越往南走,这个角度就越离谱。
他试着用天文观测校准。可第五天开始,一连好几天的暴风雨。太阳看不见,星星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等到雨停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现罗盘指向的“南”和他推算出来的“南”差了整整十五度。
十五度。
在海上,十五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本来想去小笠原,结果会漂到菲律宾。本来想去菲律宾,结果会漂到新几内亚。本来想去新几内亚——
他不敢往下想了。
更可怕的是,他不能说。
他站在甲板上,对着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船员,说“没事,风浪偏航,正常。”然后他让舵手把方向往东调整了十五度。
那些船员信了。
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磁偏角,不懂什么叫地磁干扰,不懂什么叫局部磁异常。他们只知道柳生大人是関白殿下身边的人,柳生大人懂航海,柳生大人说往东就往东。
柳生站在船头,看着他们听话地转动舵轮,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恶心。
不是晕船的恶心。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在骗人,知道骗下去的结果可能是一起死,但你不得不骗的恶心。
他想起上辈子在B站看过一个视频。讲哥伦布的。那个家伙横跨大西洋的时候,用了两套里程表——一套是给自己看的真实数据,一套是给船员看的假数据。他告诉船员们走得不远,别害怕。实际上他自己知道走了多远,也知道再走不出去会怎样。
哥伦布赌赢了。
他会赌赢吗?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