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忠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抚着那片青白,等肩窝那片洇湿渐渐凉透。
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
缺的那角,落在左卫门散落的长上,落在薄藤色振袖的袖缘,落在那双至今没有抬起来的、覆着长睫的眼睑上。
——半月后。
名护屋城的冬夜没有风。
濑户内海的水面凝成一片沉铅,天守阁最上层的锦之间却烧着地龙,暖意从叠席的缝隙里丝丝漫上来,熏得伽罗的香气都化不开。
那座四尺赤珊瑚屏立在东侧,是太阁殿下当年从大坂运来的旧物。屏上雕着唐土的仙人乘槎图,槎尾卷起的浪花在烛火里泛着微红,像浸过血。
屏风后,伽罗香最浓处,羽柴赖陆把茶茶抵在黑漆的柱子上。
他的唇落在她颈侧。
那里敷过粉,是晚膳后阿静重新匀过的,细白如新雪。他的鼻尖蹭过那层薄粉,在锁骨上方那道浅青的血管处停了很久。
茶茶没有躲。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指尖曲着,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扇子。那把扇子没有展开,也没有收起,只是悬在那里,隔开半寸肌肤的热度。
她偏过头,颈侧那道粉痕被他蹭乱了一线。
“……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炭灰里刨出的一粒余烬。
赖陆没有停。
他的唇沿着那道浅青的血管往上移,经过喉间那道细细的横纹,经过下颌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指痕——那是昨夜他留下的。
茶茶的手从他胸口移上来。
纤细的食指,指甲修得齐整,涂着极淡的捻红花汁,像三片落在宣纸上的樱瓣。
那根手指抵住他的唇。
“殿下。”
她又唤了一声。
这回声音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拒绝,是提醒。
“一会儿,妾身要和御袋様一起见新妇。”
她把“御母堂”说成“妾身”,把“吉良氏”说成“御袋様”。这是她在这座天守阁里学会的称谓——公与私之间那道永远不许迈过的槛。
“别给妾身留印子。”
赖陆停住了。
他垂眼,看着那根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指尖那抹淡红在烛火里像要化开。
他张开嘴,轻轻衔住了那根指尖。
茶茶没抽手。
她只是垂下眼帘,长睫覆下来,在敷粉的颊上投一小片扇形的影。
三息。
赖陆松开齿关。
茶茶收回手,从袖口抽出那方惯用的练绢,低头擦拭指尖上沾的、他唇间那点湿润。擦得很慢,一下,两下,把捻红花汁都擦淡了半寸。
然后她把练绢收回袖中,转过身,对着那面高丽青铜镜,开始为自己重新敷粉。
粉盒是唐津烧的白瓷,盖子上嵌着螺钿的萩花。她用食指蘸起一撮,对着镜中那张已不再年轻、却依然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从颧骨开始,一点一点匀开。
赖陆倚在柱上,看着她。
看她用粉扑扫净颈侧那被他蹭乱的痕,看她的指尖沿着喉线轻轻按过,看她把际边缘那圈新生的细也妥帖地盖住。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做过千万遍的仪轨。
——她确实做过千万遍了。
从大坂城西之丸的岁月,到名护屋这间锦之间。从丰臣秀吉的侧室,到羽柴赖陆的“御母堂”。
每一道粉,都在盖住一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赖陆忽然伸出手。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她背上,沿着脊柱那道浅浅的沟,从第七节往下,一节一节,缓缓划到腰间。
那件小袖是薄绢的,他的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到她背脊微微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