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
他没有称她“御母堂”,没有称她“大阪殿”。
他叫她的名字。
茶茶没有回头。她的粉扑还在颊边,停住了。
“你是不是嫉妒了。”
赖陆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捞出来的,带着伽罗香浸了一夜的倦。
茶茶看着镜中。
镜里映着他倚在柱上的身影,映着她自己那张敷了半面粉的脸——半边是新雪般的白,半边是原本的肤色,带着三十九岁女子特有的、将衰未衰的温润。
她放下粉扑。
“妾身是羽柴関白殿下的御母堂。”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确认什么。
“殿下纳侧室,妾身有何不喜。”
赖陆的手指停在她腰间的结带上。
那个结是今晨她亲手系的,阿静要在旁边帮忙,她不让。她说,自己系惯了的。
他扯开那个结。
只扯开半寸。
茶茶没有动。
她只是垂下眼,看着镜中他那只停在腰间的手。
“太阁殿下在时……”
她开口,又停住。
太阁。
那个给了她一切、又什么都没来得及给她的男人。那个在她二十三岁那年死去、把她和秀赖扔在这张棋盘上做活棋的男人。
她从来没对赖陆说过太阁。
此刻她说了,又咽回去。
赖陆的手指从她腰间移开。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她镜中的脸。
“我想娶你。”
他说。
不是“我欲迎娶”,不是“余当奏请”。
是“我想娶你”。
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伏见城廊下、攥着母亲衣角不敢抬头的庶子,终于把一句话憋了二十年,吐出来时还是当年那个词。
茶茶看着镜中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二十年前在伏见城廊下,她路过时瞥过一眼——那时还只是少年人的倔,带着刺,扎人。如今那层刺磨钝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不敢看太久。
她扭过头。
那颗泪从眼角滚下来时没有声音,顺着敷了粉的颊往下淌,在颧骨处冲出一道细细的沟。
她没擦。
赖陆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她颊上那道被泪水冲开的粉痕。
伽罗香还在烧。赤珊瑚屏上的仙人还在乘槎,永远到不了彼岸。
“千姬前些日子会说话了。”
茶茶开口。声音已经稳了。
“唤妾身‘婆婆’。唤殿下‘父君’。”
她没有说那个孩子是赖陆的,是那年他用“太阁托梦降神子”的借口、从前田利长和毛利辉元眼皮底下藏进大坂城的。
她只说孩子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