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卫门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臣侍奉殿下,才十一个月。”
赖忠没有说话。
“元服后,臣就不能……”
他没有说完。
不能什么?
不能这样跪在主君脚边,不能替他解刀、研墨、铺褥,不能在深夜值房里披着总角替他选的衣装,等一扇会被推开的门。
他就要成为“左卫门某”了。
是武士。
是家臣。
是平壤藩派往某处城砦的目付、代官、或是与力。
——不再是“小姓左卫门”。
不再是这样把脸埋进主君肩窝、长散落、敷着薄粉、抿着朱唇的、还不能被称为“男人”的、少年。
赖忠的掌心贴着他剃青的后脑。
那截根粗砺地刮过指腹。
十一个月。
从赖陆拨他来平壤那日算起,不过三百三十个日夜。他学会了倭语的文书格式,学会了看粮秣账册的虚实,学会了在这座御殿里辨识每一道门该开几寸。
也学会了在主君要跪下去时,攥住那片衣角。
——然后,他就要走了。
赖忠低下头。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左卫门的顶。
那丛铺散开的长里,还残留着总角替他梳时抹过的山茶油,清苦的香。
“十一个月。”赖忠说。
声音很轻,像在数一片落叶。
“不短了。”
左卫门没有抬头。
赖忠感到肩窝那片衣料渐渐洇湿。
没有声音。
只是湿。
他继续抚着那截青白的剃痕,一下,一下。
窗外的月光从纸缝漏进来,落在那铺散在深绯袴褶上的长,落在薄藤色振袖的流水纹上,落在少年垂落的睫尖。
——那些睫尖挂着极细的、还没有来得及滴落的水珠。
赖忠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是吉田兼好在《徒然草》里写的。
他当年在龙岳山城,从一部残破的和汉抄本里读到。那时他不解其意,只觉得倭人说话弯绕,满纸都是留白。
此刻他忽然懂了。
“若待满月,何如待残月之有情。”
——满月是别离。
残月是此刻。
是十一个月。
彼时赖陆公刚刚平定大阪,总角就被小西摄津守行长挑选,经御庭番的柳生新左卫门宗矩大人送了过来。
是尚未来得及束起、已在夜风里散落的。
是他还跪在这里,还能把脸埋进主君肩窝,衣上还留着总角替他染的樱香,腕间还没有那柄属于自己的、镌着家纹的太刀。
残月。
将满未满。
才最让人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