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赖忠抬起头。
月亮缺了一角。
他沿着长廊向东走。
靴底踏过杉木地板,每一声都很轻。
他该回公廨的。
可他没有动。
廊下的夜风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推——不是来时路,是更深处,左卫门值房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那里走。
靴底踏过杉木地板,每一声都很轻。转过回廊,那扇纸门透出薄光。
有人在里面。
他顿了一步。
然后抬手,推门。
灯下跪着的少年抬起头。
——赖忠没有立刻认出他。
左卫门今晚没有束。
那头他亲自剃过鬓角、留着额的少年式被解开了,青黑的长披散下来,从肩头垂落,铺在深绯的袴褶上。
不是平日那身整洁的小袖。
总角给他换的。
交领的外衣是薄藤色,比他惯穿的素色深三分,领口叠着三重白绫——三衿。袖长曳地,振袖的缘边绣着细密的流水纹,针脚细匀,是总角的手笔。
敷粉。
匀得极薄,像冬夜初降的霜,掩去了少年颊边那点风吹日晒的粗砺。眉描得淡,是殿上眉的画法,却只描了半道——总角来不及画完,还是刻意留了那一半原生的眉峰?
唇间点着朱。
抿着。
那抹红在灯下洇开细碎的光。
赖忠站在门口,看着灯下的人。
左卫门没有起身。他只是跪在原处,长从肩头滑落,露出剃得青白的鬓角——那截即将在今冬元服时彻底剃去的根,在敷粉的映衬下,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墨痕。
他垂着眼。
睫毛覆下来,在灯影里轻轻颤着。
——赖忠忽然想起,这双眼睛,今晨在城门口,是怎样死死盯着自己攥衣角的手。
那时这双眼睛里没有泪。
此刻也没有。
只有灯焰,和灯焰深处一点极淡的、他自己大约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赖忠走进去。
他在左卫门面前跪下。
没有话。
左卫门没有动。
赖忠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具少年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抗拒,是惊。十六年来,主君从未这样抱过他。
然后他软下来。
像冬日屋檐的冰凌,在某个无人察觉的午后,悄然化开第一滴水。
他把脸埋进赖忠的肩窝。
长散落下来,铺在赖忠的膝上、臂弯里,铺在那件他亲手解过无数次的棉里衣上。薄藤色的振袖袖口垂落,覆住赖忠的手背。
赖忠没有动。
他只是把左手抬起来,慢慢覆在左卫门的后脑上。
那里剃得光滑冰凉。今冬元服时,这片青白会被乌帽盖住,再没有人能看见他少年时最后这道剃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