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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海客上(第2页)

看了片刻,公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并未下马,也未直接上前,只是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身旁一名机灵的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随从会意,立刻分开人群,朝着芝远、芝明兄弟走去。

公子则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背上,继续摇起了折扇,目光温和地追随着手下的背影,仿佛只是在欣赏码头繁忙的景致,又像是在等待一场有趣戏码的开场。

那随从走到芝远兄弟面前,拱手一礼,说的竟是一口颇为流利的闽南官话,虽带点漳州口音,但兄弟俩完全能听懂

“两位兄台请了。方才听二位似乎在打听‘郑士表’郑先生?”

芝远、芝明正自彷徨,忽见有人主动搭话,且言语可通,顿时如见救星。芝远连忙点头,急切道“是,是!我们找郑士表,他是我四叔!从泉州同安涪江屿来的!这位大哥,您认识他?”

随从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二位说的这位郑士表郑先生,可是泉州府同安人氏?早年似乎还在府衙做过事?”

“对对对!”芝远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升起巨大的希望,“正是!家叔早年是在泉州府衙做……做吏员。”他差点说出“库吏”,想起族叔信中叮嘱“莫提旧事”,硬生生改了口。

随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侧身引手“我家主人恰与郑先生有旧,二位既是先生亲侄,不妨随我一见。主人久居博多,门路广通,定能助二位早日见到先生。”

芝远、芝明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迟疑。出门前族叔反复叮嘱“勿轻信生人”,可眼下走投无路,对方不仅认得四叔的名字,还知晓四叔早年在泉州府衙做事,不似作伪。芝远咬了咬牙,攥紧怀里的信,对弟弟点头“好,叨扰了。”

兄弟俩跟着随从穿过人流,来到那名白衣公子马前。公子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身上佛头青披风扫过石板路,带起一阵微风。他打量着兄弟俩,目光温和却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在下李旦,祖籍泉州南安,在博多做点海贸生意。二位是芝远、芝明贤侄?”

“正是晚辈。”芝远连忙拉着弟弟躬身行礼,“多谢李公子相助。”

李旦摆了摆手,笑容亲和“同乡见同乡,何必多礼。我与士表兄相识多年,他早年在泉州府衙当差时,我们便有往来。只是近年他忙于森家事务,见面渐少,却常听人提及他在东洋声名鹊起,成了关白殿下器重的红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兄弟俩单薄的衣衫和风尘仆仆的模样,语气带上几分体恤“看二位这般光景,想必是一路辛苦了。泉南大旱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晋江断流,庄稼绝收,百姓日子难熬。族叔遣你们跨海寻亲,也是万般无奈之举吧?”

这番话恰好说到兄弟俩心坎里。芝明眼圈一红,忍不住哽咽“李公子说得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来投奔四叔,只求能有口饭吃。”

李旦叹了口气,面露同情“难为你们了。士表兄重情重义,得知你们前来,定然欢喜。只是他如今身份不同,身在名护屋城,掌管森家船团粮秣调度,不是轻易能见到的。”

芝远心头一紧“那……那可如何是好?”

“贤侄莫急。”李旦放缓语气,“我与森家几位管事相熟,可代为通传。只是……”他话锋微顿,目光落在兄弟俩紧紧抱着的包袱和油布包上,“士表兄离家二十载,与族中久断音信。二位既说是他亲侄,可有信物为证?免得我传话时,管事们不信,反倒误了大事。”

这话合情合理,芝远没有丝毫怀疑。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封叠得整齐的信笺,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族叔郑廷珪手书,里面写了家事,也提了晚辈们的来历,可作凭证。”

李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伸手接过信笺。纸张泛黄脆,带着海风的湿气,上面的字迹工整沉稳,正是闽南老秀才特有的笔意。他缓缓展开,目光快扫过信上内容,从“仓皇去乡,忽忽廿载”读到“所求者非富贵,但得糊口存身”,嘴角的笑意愈深沉。

信中不仅证实了兄弟俩的身份,还泄露了郑士表早年在泉州府衙做吏员的旧事,更点明了他重情义、念旧恩的性情。这些信息,对李旦而言,比黄金还珍贵。

他将信笺小心叠好,递还给芝远,语气愈恳切“有此信物,事就好办了。二位一路劳顿,不如先随我回府中歇息,洗漱更衣,吃点热食。我这就遣人去名护屋通报士表兄,想必不出三日,便能有回音。”

芝远、芝明早已饥寒交迫,听闻有热食和住处,感激涕零“多谢李公子收留,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

“同乡之间,互帮互助是应当的。”李旦笑着摆手,吩咐随从,“带二位贤侄回府,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主人。”

兄弟俩跟着随从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李旦站在原地,手中把玩着折扇,目光望着名护屋的方向,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算计。

李旦刚吩咐完随从,指尖的折扇还未完全合拢,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前日与许仪后密谈时,老医者无意间摩挲过的物件,此刻却让他想起那番关于“建州易马”的密语。

结城秀康求购辽东良马,以铁炮相易。此事若成,羽柴军战力再增,朝鲜战局定能胜,届时“征伐券”必如烈火烹油,疯涨不止。他麾下那些拆借做空的商号,怕是要血本无归。

“该死。”李旦在心中低骂一声,眉峰微蹙。本以为拿捏了郑士表的侄子,便能逼他透露些虚实,可这易马之事若属实,所有算计都将沦为笑谈。他今日本要赴洪望之约,商议如何进一步压低券价,此刻却平添几分焦躁。

正欲翻身上马,街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碾地的轰鸣,硬生生盖过了码头的喧嚣。人流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脸上满是惊惶与好奇。

“让让!都让让!”

粗犷的吆喝声传来,带着鲜明的甲州口音,短促而有力。李旦抬眼望去,只见街口尽头,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队正缓缓驶来。为的是二十余名武士,个个身材魁梧,月代头刮得干干净净,露着青黑的头皮,身上穿着统一的墨色胴丸,肩背插着绘有“五七桐”纹的指物,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武士身后,是十数辆由四匹骏马拉曳的大车,车厢用厚重的楠木打造,外用粗铁链加固,车轮碾过石板路,出沉闷的“哐当”声,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上。车旁跟着的足轻个个面色凝重,双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步伐沉稳,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李旦瞳孔骤然收缩。

他常年经手海贸,对金银重物的分量最是敏感。这十数辆大车,每一辆都吃水极深,车轮陷入石板的痕迹比寻常载货马车深了数分。若只是粮食或军械,断不会有这般沉坠的气势。再看那些武士的戒备姿态——绝非押送寻常物资,更像是在守护足以动摇国本的珍宝。

“是甲州来的人。”身旁的心腹低声道,“甲州金矿山的护卫,向来是这般做派。”

李旦缓缓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折扇。甲州是赖陆公直辖之地,盛产黄金,当年平定关东后,更是将德川氏藏匿的金银尽数收归己用。这车队的规模,这护卫的规格,车厢里装的,定然是甲州新铸的黄金!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赖陆公此刻运黄金至博多,意欲何为?是为犒赏前线将士?还是为稳定“征伐券”市场,准备大量资金托底?

若真是托底,那些做空的闽浙商帮,怕是要被这如山的黄金彻底碾碎。

车队缓缓驶过主街,武士们沉默不语,只有马蹄与车轮的声响在街面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围观的人群大气不敢出,连原本喧嚣的摊贩都噤了声,只敢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这队满载黄金的车队。

李旦望着车队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算计愈深沉。赖陆公此举,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有的是财力支撑这场战争,“征伐券”的根基,绝非几句流言就能撼动。

“主人,洪老七那边还去吗?”心腹问道。

“去。为何不去?”李旦冷笑一声,翻身上马,“通知洪望,今夜议事,改在‘清风楼’顶楼。另外,派人盯紧那两个乡下小子,别让他们出任何差错。”

他一抖缰绳,栗色马嘶鸣一声,朝着与车队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甲州黄金的出现,打乱了他的部署,却也让他更加确定——想要在这场博弈中胜出,必须牢牢抓住郑士表这根救命稻草。

而那两个懵懂无知的侄子,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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