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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未定(第3页)

柳生立刻收声,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处。他看见一根朱漆廊柱后,露出一角洗得白的淡青色桂姿下摆,那布料被撑得紧绷,边缘已有磨损。接着,一只因浮肿而显得圆胖的手,紧紧抓住了柱身,指节用力到白。

赖陆没有回头。他仿佛没听见,又从锦囊里拈出一点饵料,漫不经心地撒入池中,看着新一轮的涟漪漾开。

柳生会意,略略提高声音,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汇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板无波:“殿下,还有一事。江户大政所殿下有信至。”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浅葱色的文卷,展开,就着廊下渐暗的天光,清晰地读了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柱子后的人听清,却又不会显得刻意。

赖陆听着,撒饵的动作未曾停顿,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柳生念的只是寻常家书。

然而,当柳生读到“松平秀忠之侧室阿月有妊……移居西之丸静养”时,赖陆撒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饵料落入水中的轨迹,似乎偏了毫厘。他的目光仍落在池面某尾黑鲤的背鳍上,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冷意。北政所这是在敲打,也是在提醒——德川的血脉在江户依旧在延续,需要妥善“安置”与“隔离”。

读到“御台所雪绪已归江户,日吉丸体魄殊健”时,赖陆的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是缓和,又似是对“嫡子安康”这一信息的确认与放心。这是他的根基,不容有失。

“大阪奥向,自松涛局与淀殿侍女阿静共理以来,条贯并然……”柳生的声音平稳。赖陆的唇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弧度。这是他乐于见到的平衡与制约,斋藤福(松涛局)是他的旧人,阿静是淀殿的心腹,两人共掌大阪内庭,既能维持运转,又能互相监视。

“殿下新纳九条氏之女绫,闻其性慧敏,通书史……”柳生念到这里,语气并无变化。赖陆却微微侧,目光似乎飘向了庭园更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暮色中隐约可见一个凭栏的纤细身影。他眼神平静,无喜无怒,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纳入计算的新的政治符号。

直到柳生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念出北政所引经据典的劝诫:“妇人姿色,譬如春樱朝露……惟德性仪范,可绵泽于久远。殿下身系四海,宜广雨露之泽,使六宫和顺……”

赖陆终于,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呵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太轻,混在晚风里,瞬间就散了。他停下了撒饵的手,将锦囊收回了袖中。北政所的话,他听懂了。太宠淀殿,已引起了江户的警惕和不安。这封信,既是关怀,也是规劝,更是来自“嫡母”的、柔中带刚的政治提醒。他需要“雨露均沾”,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柱子后面,阿鲷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才没让那声呜咽漏出来。

“雨露均沾”……大政所是在让主公多亲近别人吗?那……那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一份?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烫了她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淹没——主公身边有那么多高贵美丽的女人,御台所、淀殿、新来的九条夫人……那点子“雨露”,怎么会轮到又胖又蠢的自己?她抚着自己高耸的肚子,那里面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母亲的惶恐,不安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阿鲷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远处水阁边,一个凭栏而立的身影。

那人穿着浅葱色的直垂,明明是男子的公家服饰,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种清冷风致。头上戴着表明官职的垂缨冠,缨穗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逐渐被暮色吞没的远山和城墙轮廓,侧脸在最后的天光里显得白皙而平静,仿佛独立于这片庭园的所有喧嚣与心计之外。

九条绫……

阿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这就是那位新夫人,摄关家的贵女,有官职,通书史,像一支生在云里的青竹。自己拿什么去争?连比较的念头都是亵渎。她缩了缩脖子,几乎想把自己完全藏进柱子后面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从眼前令人窒息的现实中消失。

果然,九条绫只是那样静静望了一会儿远山,便翩然转身,沿着另一边的回廊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有向这边投来一瞥。仿佛池边的赖陆,柱后的阿鲷,读信的柳生,都与她无关。

阿鲷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庞大的绝望淹没。看,连这样高贵的新夫人,都不屑于此刻来“沾雨露”。自己刚才那点可悲的幻想,是多么可笑。

柳生已念完了信,静静垂手侍立。

赖陆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晚膳:“柳生。”

“在。”

“去膳所吩咐一声,给……”他罕见地顿了一下,似乎在想那个名字,“榊原绫月,预备些新鲜的鲫鱼熬汤。她身子重,需要补养。”

柳生新左卫门明显怔住了。他迅在脑中过了一遍所有需要记住的侧室、侍女、甚至重要家臣女眷的名字和称谓,确认自己并未听过“榊原绫月”此人。他只能如实垂下头:“殿下恕罪,臣……未闻此人。请问居于何处,臣好去传话。”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看柳生,而是将手中最后一点饵料,精准地撒向池中一尾缓缓游过的、体型格外肥硕的金色锦鲤。

然后,他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阿鲷藏身的那根朱漆廊柱,抬了抬下巴。

“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渐渐弥漫的暮色,钻进了阿鲷的耳朵。

“就是柱子后面,那个。”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而赖陆那一声“喏”和随后的“就是柱子后面,那个”,让阿鲷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丢在雪地里,羞耻和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她几乎要瘫软下去,却听见柳生新左卫门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臣,明白了。”柳生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榊原绫月”这个名字早已在他名录之上,躬身道:“臣即刻去办。鲫鱼汤需熬煮得法,臣会嘱付膳所用心。”

“嗯。”赖陆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已从阿鲷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平静的池面,仿佛刚才只是指点了庭中一块不起眼的景石。“去吧。”

柳生又行一礼,身形悄无声息地退入渐深的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没有看阿鲷一眼,那恰到好处的漠然,反而给了阿鲷一丝喘息之机——至少,不必立刻承受这位心思深沉的“殿下侧近”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廊下又只剩下赖陆和阿鲷。不,还有赖陆袖中那封来自江户的、带着宁宁笔迹与告诫的信。晚风穿过庭园,带着水汽和松针的清苦气,吹在阿鲷汗湿的额和颈后,激起一阵寒颤。

赖陆依旧背对着她,望着池水。过了仿佛一生那么久,久到阿鲷几乎以为主公已经忘了她的存在,才听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

“过来。”

阿鲷浑身一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笨拙地挪了过去。她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赖陆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下,重新深深低下头,盯着他深紫色直垂的下摆和木屐的尖端。

“什么时候来的?”赖陆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婢、婢子……”阿鲷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婢子……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只是恰好走到附近,听见柳生様在读信……就、就……”

“就站住了。”赖陆替她说完,甚至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在说“这很正常”。“听到大政所的信了?”

阿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光滑的廊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听、听到了……”

“都听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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