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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未定(第4页)

“……是。”她抽噎着,不敢撒谎。

赖陆的目光落在阿鲷身上。她正笨拙地试图跪下行礼,沉重的身子让她动作迟缓而摇摇欲坠,洗得白的淡青色桂姿裹在圆硕的躯体上,腋下和腰腹的布料绷得紧紧的。因紧张和羞耻,她圆胖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浮肿的眼皮低垂着,厚而外翻的嘴唇(那被暗地里比作“鲷鱼嘴”的嘴唇)无意识地哆嗦着。暮色勾勒出她臃肿的轮廓,与这精致庭园,与方才茶室中淀殿的端丽风华,甚至与远处水阁边九条绫清冷的侧影,都格格不入。

这就是榊原绫月,人称阿鲷。德川旧臣内藤清成的遗孀,一个除了这身可供“暖足”的肥膘和腹中尚未知男女的胎儿外,似乎一无所有的女人。

“婢、婢子知错……”阿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头埋得更低,后颈堆叠的赘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她一只手死死撑住廊板以稳住身子,另一只手习惯性地、保护般地捂在高耸的肚腹上。

赖陆看了她一会儿,没叫她起来,也没继续追问信的事,反而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身子重了,走动不便。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阿鲷愣住了,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她茫然地抬起浮肿的眼,对上赖陆平静无波的目光,又迅垂下,结结巴巴道:“是、是轮值的规矩……婢子不敢坏……而且,而且……”她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想着,或许、或许能见到殿下……”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勇气。她说完,又懊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等于是承认了自己是刻意想来“偶遇”,来“沾雨露”的。

赖陆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他没有回应她这卑微的倾诉,目光落在她紧捂肚子的手上。“他(或她)今日可还安分?”

阿鲷又是一愣,随即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主公问起孩子了……她连忙点头,声音里多了点活气:“安、安分……就是……就是有时踢得重,夜里睡不踏实……”她鼓起勇气,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笨拙的讨好,“许是……许是也像婢子一样,念着殿下……”

这话说得实在不算高明,甚至有些蠢直。但赖陆只是“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那点距离,然后伸出手。

阿鲷惊得浑身一颤,以为要挨打或受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而那只手只是落在了她捂着小腹的手背上,带着微凉的温度。然后,他的手覆了上来,隔着她的手和几层衣物,掌心稳稳贴住那圆隆的弧线。

阿鲷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她能感觉到赖陆掌心的纹路,能闻到他袖间淡淡的、混合了线香与池畔水汽的味道。这是极其罕见的、近乎温存的接触。她的心跳如擂鼓,脸涨得通红,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是惶恐,是受宠若惊,是说不清的委屈和心酸。

掌下的肚皮安静了片刻,仿佛里面的小家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住了。然后,像是回应,又像是不满,一记清晰有力的踢蹬,准确地撞在了两人交叠的手掌下。

赖陆的指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阿鲷屏住呼吸,偷眼去看赖陆的表情。暮色中,他的侧脸线条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她仿佛看见,他眼底那惯常的深邃寒潭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被这生命的跃动轻轻搅动了一下,泛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赖陆的手掌感受着其下生命的跃动,随后自然地收回,负于身后。暮色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暗金,那张继承自生母吉良晴的俊美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愈显得深刻。浓长的睫羽下,眸光晦暗难明,落在阿鲷涕泪交加、因紧张期待而微微颤抖的脸上。

他忽然极轻微地俯身,靠近了些。

阿鲷吓得连哭都忘了,瞪圆了浮肿的眼,只能看见赖陆骤然在眼前放大的容颜——那曾让她在无数深夜卑微幻想的、俊美到近乎凌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以及总是噙着一丝莫测弧度的薄唇。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池畔水汽与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属于绝对权力掌控者的压迫感。

赖陆并未回答。他只是那样看着,目光从阿鲷颤抖的睫毛,移到她因惊惶而微启的、厚钝的嘴唇上。那目光里没有欲望,没有温存,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是在确认某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阿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她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唇上传来柔软而微凉的触感,带着淡淡的茶香和某种她无法形容的、属于赖陆的冷冽气息。这远远出了她的认知——主公的触碰,哪怕只是手掌覆上肚皮,已是天大的恩宠。亲吻?这……这怎么可能属于她这样的女人?她配吗?

就在她因极度的震惊和自卑而浑身僵硬时,那微凉的触感加深了。赖陆的舌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顶开了她因惊愕而微微颤抖的唇瓣。

阿鲷终于出了一声短促的、几乎窒息的呜咽。这不是她想象中任何关于“恩宠”的画面,这太过了,太……太难以承受了。她笨拙地想躲,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深入而沉默的侵袭。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彻底侵入口腔,带着探索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她能感觉到赖陆的手不知何时已从她腹部落下,转而扣住了她的后颈,力道不重,却让她无处可退。她被迫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挤压着本就负担沉重的肺部,出“嗬嗬”的细响。眼泪糊了满脸,混着来不及吞咽的唾液,狼狈不堪。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对于阿鲷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阿僧抵劫。当赖陆终于退开时,她眼前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嘴唇又湿又麻,残留着被侵入的陌生触感。她茫然地睁着浮肿的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赖陆。

赖陆的神色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那对总是含着一丝冷峭意味的薄唇,此刻因湿润而显得颜色更艳,在渐浓的暮色里,像刚刚饮过血。他抬手,用指腹随意地擦了下嘴角,目光平静地落在阿鲷涕泪横流、满是惊惶与恍惚的脸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让阿鲷魂飞魄散的事。

那只刚刚擦拭过嘴角的手,带着随意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阿鲷因怀孕而更加丰腴的臀侧。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阿鲷浑身猛地一颤,几乎要跳起来,却因身子沉重只是滑稽地晃了晃。

“行了,”赖陆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个侵略性的吻和这略显轻佻的举动都未曾生,“早点回去歇着。身子要紧。”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依旧平坦(相较于腹部)的胸口和惊魂未定的脸上扫过,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膳多加一道菜:

“行房的事,不必急。你刚从江户来,歇几天再说。”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不疾不徐地离去。深紫色的直垂下摆在渐浓的夜色中轻轻摆动,很快就融入了廊柱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阿鲷还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半仰着头的姿势,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骨头。唇上残留的触感和臀侧那一下拍打的微麻感交织在一起,混杂着口腔里陌生的气息和心头翻江倒海的混乱,让她整个人都懵了。晚风吹过,她打了个寒噤,才猛地回过神来,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冰冷的廊板上。

她哆哆嗦嗦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又湿又肿的嘴唇,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被拍打的臀侧。脸上火烧火燎,分不清是羞是怕还是别的什么。主公……吻了她?还……拍了她的屁股?让她……等她生了再说?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微弱的光,勉强照进她混沌的脑海。让她先好好把孩子生下来……这是不是意味着,主公还是在意这个孩子的?是不是意味着,等孩子出生后,她或许……或许……

她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惶恐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可悲的希冀在她心中冲撞,让她几乎站不稳。她扶着冰凉的廊柱,看着赖陆身影消失的方向,又想起大政所信中那句“宜广雨露之泽”,想起远处水阁边九条绫那清冷如竹的背影,想起茶室里那位风华绝代、此刻恐怕正安然等待主公驾临的淀殿……

她猛地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和唾液,吃力地挪动沉重的身体,几乎是踉跄着,朝着与赖陆离去相反的方向、自己那间偏僻狭小的屋子挪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而虚幻的希望与无边的自卑惶恐之间。腹中的胎儿似乎感觉到了母亲剧烈的心绪波动,又不安地动了一下。阿鲷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捂上去,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要好好的……”她对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道,“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这座巨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只有远处茶室的纸窗,透出一点温暖的、朦胧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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