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父王还没死。”光海君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三尺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出的、混合了檀香和冷汗的复杂气味,能看见她眼底的血丝和惊怒,“这朝鲜的江山,还轮不到金家的人来指手画脚。你们预谋借种的嫡子,连名号都想好了,想要唤作永昌大君……”他念出这个并不存在幼弟的名字,语气轻柔得像在叹息,“西人党疯了,娘娘难道忍心,让自己未来的孩子卷入这肮脏的朝争,最后落得个‘外戚谋逆,殃及幼主’的下场?”
金氏浑身颤抖起来。这不是害怕,是愤怒到极致的反应。她扬起手,似乎想掴过去,但手举到半空,停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她看着长大、曾唤过她“母妃”的庶子,看着他那双和李昖年轻时一模一样、却冰冷得多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想怎么样?”她哑声问,手缓缓垂下。
“儿臣不想怎样。”光海君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生,“只愿朝鲜安稳,父王能安心养病,在没有什么借种生永昌大君的鬼把戏。至于朝中那些勾结逆贼、意图不轨的奸佞……”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轻轻放在身旁的矮几上,“不劳娘娘费心。义禁府,此刻该已到金大人府上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远远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隐约如潮水,从汉城的方向涌来。
金氏猛地转头望向窗外,尽管除了宫墙和渐亮的天,她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她想起父亲金悌男,那个总爱在酒后挥毫泼墨、自称“三韩遗老”的倔强老头;想起他府里那间堆满书籍字画的书房,想起他收藏的那些来自倭国、来自大明、甚至来自西域的奇珍异玩。
其中,就有一幅。
一幅赖兼信——不,现在该叫赖陆了——去年托商人辗转送来、说是“倭国新兴风雅之士”所绘的《富士雪景图》。父亲当时还曾抚须赞叹,说此子笔力虽嫩,气韵却奇,邀了几位挚友共赏。那是文人间的寻常交往,收藏异国画作,在汉城的两班圈子里不算稀奇。
可若这幅画,此刻被从金府“搜”出来……
金氏不敢想下去。她转过头,死死盯着光海君,嘴唇翕动,却不出声音。
光海君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看穿了她的恐惧:
“娘娘放心。只要是奸佞,一个,也跑不了。”
同一时辰,汉城钟路,左议政金悌男府邸。
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猩红的口子。铁甲与刀鞘碰撞的声音淹没了最初的犬吠。义禁府都事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兵士撞开朱漆大门,看着府中奴仆惊慌四散,看着那个穿着白色寝衣、披头散冲出来的老人。
金悌男今年六十七岁,须皆白,但腰板挺直。他怒视着马上的都事,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无旨擅闯大臣府邸!谁给你们的狗胆!”
都事翻身下马,并不行礼,只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展开,声音冰冷如铁:“奉王命,查左议政金悌男勾结逆贼临海君,私通倭国,谋乱犯上。金悌男,跪下听令!”
“荒唐!荒唐!”金悌男气得浑身抖,手指着都事,“我金氏世代忠良,我女乃当朝大妃!你们这是构陷!是谋逆!我要见殿下!我要见大王!”
“殿下?”都事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残忍的表情,“殿下正在庆运宫,与大妃娘娘叙话。至于大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让金悌男一人听见,“大王怕是,听不见您的冤屈了。”
金悌男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被家仆扶住。他瞪着都事,又瞪着那些如狼似虎冲进内院的兵士,听着女眷的哭喊和瓷器碎裂的声音,忽然一切都明白了。
这不是突然的作。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从他女儿成为大妃,从西人党在“癸丑狱事”中压过南人党,从他和那些不满光海君“新政”、不满李尔瞻独揽大权的同僚们暗中联络开始——不,或许更早,从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那些“长幼有序”、“嫡庶有别”的议论在朝野流传开始,这张网就在收了。
“搜!”都事厉喝。
兵士们砸开库房,撬开箱笼,绢帛、书籍、瓷器被粗暴地拖出,散落一地。金悌男眼睁睁看着祖父传下的青瓷梅瓶在石阶上碎裂,看着自己珍藏的苏东坡真迹被靴子踩过,泥污浸透了墨迹。他闭上眼,喉头涌上腥甜。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有一生那么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书房方向传来。
“大人!找到了!”
一名校尉捧着个紫檀长匣,疾步而来。都事眼神一凝,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幅卷轴。他缓缓展开。
画卷上,远山覆雪,孤峰耸立,笔法确带倭国狩野派的韵致。左上角题着一行汉字:“日本国赖陆写”。题款下,押着一方鲜红的葫芦印——“兼信”。
“赖陆……”都事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金悌男,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嘲讽和怜悯的神色,“金大人,解释一下?私藏倭酋墨宝,题款称名不避讳——这‘赖陆’,可是那位自称‘日本国王’,前不久才送来国书,辱及天子、挑衅大明的狂悖逆贼啊。”
金悌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这只是文人间的寻常赠予,想说那时赖陆还未篡国称王,想说这画是经商人之手辗转得来,他根本不知这“赖陆”就是那“赖陆”……
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看见都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光。那不是询问,是宣判。
“拿下。”都事合上画卷,声音重新变得公事公办,“金悌男私通倭逆,证据确凿。府中一干人等,全部下狱,等候审讯。”
铁链哐当一声,套上了老者的脖颈。那冰冷粗糙的触感,让金悌男最后一点力气也消失了。他被拖着,踉跄走过满地狼藉的庭院,走过哭嚎的家人,走过那些他熟悉的、此刻却漠然或惊恐的面孔。
晨光终于完全撕破夜幕,照在汉城的街巷上。雪在融化,露出底下污黑的泥土。金悌男被推上囚车时,最后看了一眼自家府邸的匾额。那“左议政府”四个金字,在初升的日光下,亮得刺眼,也冷得刺骨。
他知道,这光,再也照不进那扇门了。
数日后三百里外,狼林山道。
临海君趴在马背上,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胃里已空,只剩灼烧般的绞痛。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呕吐,也记不清翻过了几座山。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只有风声、马蹄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殿下!前面有灯光!是驿站!”侍卫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临海君费力地抬头,透过被汗水黏住的睫毛,看见山谷尽头,几点微光在薄雾中摇曳,像濒死之人眼中最后的光。
他伸手,死死抓住怀中那卷以油布包裹、紧贴胸口的东西。
那里有父亲颤抖着写下的、传位于长子的密诏(真伪只有天知道)。
有李尔瞻与倭国往来书信的抄本(他安插在议政府书房三年的暗桩,用命换来的)。
还有一份名单,记录着朝中所有或明或暗、对光海君和李尔瞻不满,可能被争取、至少不会立刻将他绑送回去的官员和地方势力。
这是他的命,是朝鲜的命,或许,也是大明的命。
“走……”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吐出这个字。
马匹嘶鸣,冲向那片微光。
天,终于彻底亮了。
但更浓的乌云,正从汉城的方向,沉沉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