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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応えぬ咆哮(第1页)

万历二十九年,朝鲜宣祖三十四年,日本庆长六年,辛丑,三月。

暂且按下出逃的临海君一行在狼林山道中艰难跋涉、汉城庆运宫内仁穆大妃与光海君冰冷对峙、景福宫康宁殿内宣祖大王垂危的喘息不表。让我们将目光投向这场席卷东亚风暴的真正源头——日本,摄津,大阪城。

时值午后,天守阁最上层的“奥之间”却幽暗如黄昏。厚重的唐纸屏风隔绝了外界光线,唯有数盏精致的金莳绘行灯散着昏黄暖光。窗外,大阪城被笼罩在淅淅沥沥的春寒细雨中,石垣与橹楼的轮廓在雨雾中模糊不清。

室内温暖如春,地板上铺设着厚重的猩猩绯毛毡。羽柴赖陆公并未着正式的直衣或狩衣,只一身月白小袖,外罩墨色羽织,随意地靠在一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唐木榻上。他的身形即便慵懒斜倚,也显露出异于常人的修长。

一位女子正侧卧在他腿边。她约莫二十六七岁,云鬓微松,只以一根简单的玳瑁簪固定,穿着极为华美的“十二单”简化后的室内装扮——层层叠叠的“五衣”与“打衣”色彩雅致,最外层的“表着”是浓淡有致的“樱袭”色,下摆迤逦散开在毛毡上,如一片飘落的花海。正是已故太阁丰臣秀吉的未亡人,如今大阪城的女主人——淀殿(茶茶)。她闭着眼,面容是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近乎透明的白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赖陆公一手持着一卷刚从堺港送来的南蛮商馆货物清单,另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无比自然地抚摸着枕在他腿上的淀殿那如瀑的乌黑长。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主人抚爱宠物的慵懒与占有。

在榻前约一丈远,恭谨地正坐着柳生新左卫门。他已然换下了旅途的风尘服饰,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葱色小袖与袴,腰间的佩刀解下置于身侧。他的坐姿标准如教科书,背脊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三步处一块榻榻米的边缘,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全心研究的纹路。然而,若仔细看,能现他额角微微渗出的、与室内温度不符的细密汗珠,以及偶尔极其轻微滚动的喉结。空气中弥漫着龙脑香、女子间清雅的“空蝉”香气,以及一种无声的、庞大的压力。

沉默持续了约半刻钟。只有窗外雨打橹瓦的沙沙声,和纸张被轻轻翻动的窸窣。

终于,赖陆公放下手中的清单卷轴,目光似乎并未聚焦,随口般问道:

“新左卫门。”

“臣在。”柳生立刻回应,身体不自觉地更挺直了些。

“你觉得,”赖陆公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闲适,“明廷那边,会如何应付我们送去的‘礼物’,还有……那位不请自去的‘客人’?”

柳生新左卫门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不是闲谈,是考较,是主公在听取他这位“异界来客”对局势的专业判断。他必须给出清晰、有据、且符合主公期待的分析。

“回禀主公,”他谨慎地开口,声音平稳,“您特意将国书一式两份,分送汉城与北京,又以我们在朝鲜经营多年的暗线,不惜暴露部分棋子也要‘助’临海君出逃,此乃连环之策。然而,以臣对明廷……尤其是对万历皇帝及其朝局的了解,此番动作,恐怕未必能立刻激得明廷做出我等最期望的反应——即,不顾一切,大举跨海而来。”

“哦?”赖陆公抚弄长的手指未停,似乎来了点兴趣,“说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假寐的淀殿忽然动了一下。她并未睁眼,只是以一种极其柔媚的姿态,缓缓从赖陆腿上抬起身。层层衣衫摩擦,出丝绸特有的、细微而诱人的声响。她坐直了,抬手轻轻拢了拢鬓,露出线条优美的颈侧。然后,她站起身。

“叮铃……”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系在腰间的数条细金链与玉饰轻轻相碰,出一串清越又略显寂寥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她没有看赖陆,也没有看柳生,仿佛他们谈论的军国大事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赤着足,踩在柔软的毛毡上,向里间的寝殿无声走去。身影没入更深的阴影前,一只毛色如缎、蓝眼如宝石的暹罗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足踝,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紧随主人而去。

柳生新左卫门在那腰链声响起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追随了那个背影一刹那,随即像是被烫到般迅收回,重新死死盯住面前的那块榻榻米。额角的汗似乎更多了。

赖陆公仿佛没注意到柳生的细微失态,也没在意淀殿的离开。他的目光落在柳生脸上,带着一丝玩味,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你的注意力,该放在哪里?

柳生心头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将思绪重新拉回刚才的问题。他清咳一声,继续道:

“主公明鉴。此时乃是万历二十九年。本年,明廷之内,至少有三件牵动全局的大事正在生或即将生。”

“其一,便是震动京师的‘楚太子案’。此案看似宗室纠纷,实则是次辅沈一贯为的浙党,借机打击政敌、巩固权位的关键一役。朝堂注意力与政治资源,正被此案剧烈牵扯。”

“其二,是新一轮的‘京察’(官员考核)。沈一贯借上年之余威,此次京察必是浙党进一步清洗异己、安插亲信的重要舞台。各部院衙门人心惶惶,皆在自保或钻营,无暇他顾。”

“其三,”柳生顿了顿,“便是内阁辅,赵志皋,年迈病重,恐不久于人世。辅之位空悬或即将空悬,必然引阁臣乃至背后党派新一轮的激烈角逐。值此权力交接、内斗正酣之际,明廷中枢对于万里之外藩属国的‘家务事’以及我方的‘狂言’,其反应必然是迟缓、谨慎且充满内部掣肘的。”

赖陆公微微颔,示意他继续。

柳生得到鼓励,语稍快,分析也越深入:

“再看临海君此人。他固然是嫡长,但有两大致命弱点。第一,壬辰年被俘之污点,在朝鲜儒家视之为‘失节’,在明朝士大夫眼中亦是洗刷不掉的耻辱。与始终在宣祖身边、并曾组织抵抗的光海君相比,临海君在‘忠孝’大义上已然破产。第二,史载其人性情暴戾,多有失德,在朝鲜国内的支持本就薄弱。这样一个‘失节’且‘无德’的王子,逃去大明,其言辞的分量,在重视礼法规矩的明廷看来,恐怕要大打折扣。”

“而最关键者,在于万历皇帝本人。”柳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一个公开的秘密,“这位陛下,已二十余年不常朝,政事多委于内阁与宦官。其人身有宿疾,性情……愈难以捉摸。对于藩属纠纷,尤其是这种涉及废立、且一方有明显道德瑕疵的复杂案件,以万历皇帝近年来的作风,最大可能是——留中不,或者简单批一句‘该部知道’,便将皮球踢给下面。”

柳生脑海中飞调阅着作为“皇明之殇”阿婆主时所积累的知识,模拟着明朝官僚机器的运作:

“具体流程,臣推测如下:临海君抵达边境,消息经辽东巡抚急报入京。此事先会归口礼部主客清吏司。礼部会先验明正身,然后将其安置于四夷馆或会同馆,名为款待,实为软禁。同时,行文朝鲜,要求现任国王(或世子监国)说明情况。而朝廷上的争议,主流意见——尤其是掌握实权的沈一贯等浙党官员——必然主张‘维稳’。理由无非是:光海君世子之位已定,不宜轻废;临海君有污点;朝鲜动荡会影响辽东边防。即便有少数言官借此攻讦,也难以动摇大局。最终,此事很可能在官僚系统的文牍往来与互相推诿中,渐渐冷却,不了了之。而辽东的李成梁等将领,出于边防稳定的现实需求,也绝不会支持一个可能引朝鲜内乱的废世子。”

柳生的分析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完全是一个熟知历史与政治运作的专家口吻。他得出结论:“因此,臣以为,明廷跨海大举征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更可能采取外交斥责、敕令朝鲜自查、以及加强辽东戒备等成本较低的方式应对。这恰恰给了我们……”他忽然住口,因为看到赖陆公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形容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赞许,更像是一种听到有趣答案后的兴致盎然,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引导。

“新左卫门,”赖陆公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我历史学得不太好。你刚才提到万历二十九年……那场有名的,明朝大军在关外惨败的仗……萨尔浒之战,是在哪一年来着?”

柳生一怔,下意识答道:“回主公,是在万历四十七年,西历1619年。”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主公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哦,十八年后。”赖陆公点点头,仿佛在计算着什么,接着问,“那场仗,女真那边,出了多少兵马?万历皇帝,又派了多少兵马去征讨?”

柳生虽然不解,但还是凭借专业知识迅回答:“据史载,努尔哈赤所率后金军,精锐约六万。明廷方面,则集结了来自南北的约十一万大军,分四路进剿,然调度失当,将帅不和,加之对地形和敌军战力误判,最终惨败,精锐丧尽。”

“十一万对六万……”赖陆公轻声重复,手指在榻沿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倾国之力,纠合十一万大军,讨伐一个辽东边外的部族。而我们送去的国书,直指他朱家法统,辱及他本人……他却可能‘留中不’。”他抬起眼,看向柳生,那双桃花眼中流转着深邃的光,“新左卫门,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柳生脑中电光石火。万历皇帝懒政?没错。朝廷党争?没错。财政困难?也没错。但主公特意点出“萨尔浒”的兵力对比……是想说,明朝并非完全没有动员能力?还是说……

忽然,一个更冰冷、更本质的念头窜入柳生脑海。他脱口而出:“或许……万历皇帝并非完全不知道边事艰难、国库空虚。但或许,他知道,却不在意。或者,在他看来,朱家的天下,与‘国家’的存续,并非一事。只要紫禁城的用度不减,只要矿税、榷税还能收上来,辽东的溃烂,藩属的纷争,甚至海外的挑衅,只要不立刻威胁到他的龙椅,便都是可以拖延、可以敷衍的‘癣疥之疾’。他在乎的,是皇权的体面,是朱家血脉的正统性,而非明朝这个‘国家’在域外的威信与利益。我们的国书,刺痛的是他个人的体面(残疾)和家族的正统(建文),却未必能触动明朝这个庞大而麻木的官僚国家机器,为了‘雪耻’而进行一场代价高昂、胜负难料的跨海远征。”

说完,柳生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这是对明末政治痼疾最冷酷的解剖。

赖陆公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这次,似乎带上了些许真正的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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