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撞击金砖,一声闷响。
再叩。
三叩。
然后他起身,捡起印绶,抱起残破的官袍,一步步退出大殿。自始至终,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未到午时,凌统被俘、徐盛战死的噩耗已传遍全城。随之扩散的,还有孙权怒碎玉玺、陆逊请罪被斥的宫廷秘闻。
西城军营最先骚动。
这里是徐盛丹阳兵旧部的驻地。当确认主将战死、尸骨无存时,三百余名丹阳兵在营中设起灵位,披麻戴孝,哭声震天。校尉试图弹压,反被愤怒的士兵围住。
“徐将军为国战死,连尸都抢不回来!我们还守什么城!”
“突围是送死!守城也是等死!横竖都是死,不如反了!”
“开城门!投北军去!至少能活命!”
类似的场景在各处上演。东门守军看见韩综带回的残兵后,当夜就有五十余人缒城而下——他们宁愿冒险穿过北军的壕沟箭阵,也不愿在城中饿死、病死、战死。
潘璋奉命弹压。
这位以严酷着称的将领率五百亲卫巡城,一夜之间斩逃兵一百零七人。人头挂在四门示众,血淋淋的,眼睛都未闭全。
起初确实有效。但到了后半夜,情况失控了。
南城水门处,一队士兵杀死守门校尉,试图打开闸门顺秦淮河逃生。潘璋赶到时,他们已放下三条小船。
“放箭!”潘璋怒吼。
箭雨落下,十余人中箭落水。但更多的人跳进河中,拼命向北岸游去。北军现了动静,火把如繁星般亮起,弓弩齐。河面上很快浮起一片尸体,被水流冲向下游。
可即便如此,逃亡者依然不绝。
潘璋站在水门城头,看着黑暗中的秦淮河。水面倒映着火光和月光,也倒映着那些挣扎的身影。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空了。
“将军,还追吗?”副将问。
潘璋摇头:“追不回来了。”
他转身看向城内。秣陵城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街巷中偶尔传来哭喊、打斗、抢夺的声音,那是秩序崩坏的前奏。
统计在黎明时分呈报上来:一夜之间,逃亡者两千三百余人。被杀者一百零七,被北军射杀或俘虏者约五百,成功逃出者不知凡几——但恐怕也活不了多久,北军的包围圈根本没有缺口。
更可怕的是,许多逃亡者不是士兵,而是军官。有三位校尉、十余位军司马失踪,连带着他们的亲兵部曲。
潘璋将统计竹简摔在案上,对前来禀报的司马说:
“不必再报了。从今夜起,各营自管自的兵。逃一个,杀一个。逃十个,杀十个。若是全营都逃……”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
“那就让他们逃吧。本将军,也管不过来了。”
司马退下后,潘璋独自坐在箭楼里。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徐盛、凌统一起在孙策帐下为将的日子。那时他们都年轻,以为手中的刀剑可以劈开一切困厄,以为江东子弟可以纵横天下。
窗外的光漏进来,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
原来,人都老了。
原来,时代,也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