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三月十九,晨雾锁江。
秦淮河北岸的北军水寨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战船桅杆如枯林般沉默矗立。一连三日,北军停止了所有攻势,连投石车也罕见地静默——这反常的平静让秣陵守军更加不安。
卯时三刻,水门守将陈修(凌统旧部,左臂已失)扶着垛口远眺。他的独眼忽然眯起——雾霭中,一艘无篷小舟正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三道白色身影。
“敌袭?”副将紧张地搭箭。
“不像。”陈修抬手制止。他认出了居中那人的轮廓:素白鹤氅,纶巾羽扇,身形挺拔如松。三年前平定南蛮的战报传遍天下时,陈修在军情邸报上见过此人的画像。
“是诸葛亮。”陈修喃喃道。
小舟在三十丈外停驻。白衣人羽扇轻摇,声音穿透江雾传来,清越而平静:
“大汉卫尉、西路军都督诸葛亮,奉晋王袁绍之命,求见吴王。请通禀。”
城头哗然顿起。
诸葛孔明!这个名字在江东有着特殊的重量。不是因为他曾如历史上那般“舌战群儒”——在这个时空里,赤壁之战从未生——而是因为三年前他平定南中七擒孟获的传奇,因为他在益州推行新政的政声,更因为他是当今天下公认的“王佐之才”。
这样的人物,竟以敌使身份,孤舟渡江。
守军飞报宫中时,孙权正在偏殿与张昭、陆逊商议军粮分配——其实已无粮可配,所谓商议,不过是讨论哪些军营可以再减半份例。
“诸葛亮?”孙权放下手中的竹简,那上面记载着仅剩的一千三百石霉米,“他亲至?”
“是,仅带二童子,请求入城觐见。”
张昭与陆逊对视。老臣抚须沉吟:“孔明以卫尉之尊亲为使,是给足江东颜面。老臣以为,当见。”
“见他作甚?”孙权冷笑,“听他劝降之词?”
“正因是劝降,才更要见。”陆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已有两日未眠,“听听晋王的条件,也……让将士们知道,北军给了出路。”
这话中的深意,让殿中一寂。
孙权盯着陆逊看了半晌,终于挥手:“开侧门,引他入宫。搜身,不得携兵刃。命潘璋领三百甲士列于承运殿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子瑜(诸葛瑾)也上朝。”
巳时初,诸葛亮入城。
他走过水门时,残破的“凌”字旗在城头无力垂着。守军默默注视这个白衣书生穿过刀戟林立的甬道,步履从容得仿佛漫步成都街头。两个童子紧随其后,一人捧琴,一人捧紫檀木匣。
街道两侧,饥民从破屋中探出头。有人认出诸葛亮,低声议论:“是平南蛮的诸葛都督……”“他来作甚?能救我们吗?”
声音中有绝望,也有一丝渺茫的期待。
承运殿前,三百甲士铁甲森然。潘璋按刀立于阶前,独眼盯着一步步走来的诸葛亮——三年前南蛮平定后,天下将星重新排位,诸葛亮与陆逊并称“南诸葛北伯言”。如今二人终于相见,却是在这般情境。
诸葛亮在阶下停步,整衣冠,然后拾级而上。白袍拂过染血石阶,在肃杀铁甲中格外刺目。
殿内,孙权高坐。文武分列,左侧以张昭为,右侧以陆逊为。诸葛瑾站在文臣中列,低着头,双手在袖中微颤。
诸葛亮走至丹陛前七步,躬身行礼:
“大汉卫尉诸葛亮,拜见吴王。”
他用的是诸侯王与九卿之间的对等礼,周全而疏离。
孙权凝视他片刻:“孔明远来辛苦。赐座。”
内侍搬来锦墩,诸葛亮未坐。他从童子手中接过木匣,双手奉上:
“晋王袁本初,有书信致吴王,托亮亲呈。”
木匣开启,帛书展开。袁绍的字迹映入孙权眼帘:
“绍谨致书仲谋足下:昔天下纷乱,豪杰并起。足下承父兄基业,据江东六郡,亦人杰也。今海内将定,天命归汉。绍奉天子诏,统六军以讨不臣。然念江东子弟无辜,百姓何罪?若足下开城归顺,绍当表奏天子,封足下为吴侯,永镇吴地,世袭罔替。若执意不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愿足下慎思。”
落款是“大汉丞相、晋王袁绍”——丞相仍是曹操,但袁绍以晋王、大将军总揽兵权,这封劝降书的分量,不言而喻。
孙权放下帛书,抬眼看向诸葛亮:“袁本初许朕吴侯之位……孔明以为,此诺可信否?”
问题直指核心。
诸葛亮羽扇轻摇:“亮此番过江,非为晋王作说客,乃为解江东倒悬之危。”
“危从何来?”孙权挑眉。
“城中之危,吴王比亮更明。”诸葛亮环视殿中,“亮入城时,见街巷饿殍枕藉,闻孩童啼哭不绝。敢问吴王,城中存粮尚余几日?可战之兵尚有几何?箭矢滚木,可支几战?”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亮在江北大营,见攻城器械堆积如山。北军六十万,日日饱食。而秣陵城内,纵有死士,可能敌十倍之众?纵有高墙,可能挡百日之围?”
殿中无人应答。
“昔南蛮王孟获,据险抗命,七战七败。”诸葛亮声音陡然转沉,“亮每擒必释,非不能杀,乃怜蛮中百姓无辜。至第七次,孟获垂泪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今亮愿吴王思之:为一人之名节,令江东百万生灵涂炭,可值?”
“卫尉此言谬矣!”
张昭出列,老臣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我主承破虏、讨逆遗烈,立国二十余载。纵时运不济,岂可轻言降字?汝为汉臣,当知气节,何故助袁绍逼迫旧藩?”
诸葛亮转向张昭,拱手道:“子布公,亮有一问:何谓气节?何谓大义?”
不待回答,他续道:“气节者,士大夫立身之本。然大义所在,非为一姓之私。今天子在许都,朝廷在许都。晋王奉诏讨逆,是顺天应人。吴王若降,是归顺朝廷,非背主也。”
“至于江东百姓——”他声音陡然抬高,“子布公可知,南蛮平定后,亮在益州设庠序、减赋税、兴水利?三年之间,益州户增三万,仓廪充实。今子布公欲以‘气节’二字,换秣陵百姓易子而食,换江东六郡十室九空,此可谓义乎?”
张昭脸色涨红,一时语塞。